刺耳的摩擦声还没有停。楚天阔拖着那把玄铁重刀，踏着满地泥洼，走进了三房的倒座房。
那柄刀太重，沿途的青石砖被强行犁出一条两指宽的白沟。石屑崩飞起来，打在两侧残存家丁的鞋面上。
十几名护院握着哨棒和宽背砍刀，挤在内院的门庭前。没人敢先出声，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息。
“站住！再往前一步……”一个护院头目受不了这种将死未死的压迫，怒吼着往前跨出半步，手中长枪直刺楚天阔咽喉。
楚天阔连眼皮都没抬。他只是脚腕一拧，拖在身后的重刀顺势扬起。
没有刀光，只有重物撕裂空气的闷响。
“砰”的一声。刀背砸在枪杆中央，白蜡杆瞬间炸成一团木刺，狂暴的力道顺着断木反震进护院的双臂。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前臂骨骼直接折断，整个人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的廊柱上滑落。
全场死寂。
楚天阔没动用半点内力，甚至连刀锋都没亮，完全是纯粹的身体碾压。
他提着刀，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家丁看着同伴扭曲的双臂，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当啷声响成一片，十几个护院扔了兵器，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游廊逃窜。
楚天阔麾下的黑衣死士如影随形，没有追杀逃兵，只是冷漠地跟在楚天阔身后，靴底踩着家丁丢弃的刀剑，平推向内宅最后的防线。
内宅的台阶上，百里罡站在那里，宽刃大刀拄着地砖。
“百里罡！挡住他们！”
紧闭的书房后门里，突然传来沈砚林歇斯底里的吼声。紧接着，门栓“咔哒”一声被抽掉。
门缝强行被推开半尺，几个女人和少年的哭喊声突兀地挤了出来。
“老爷！不要啊！”一个穿着水绿绸衫的小妾被狠狠推了出来。她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抓痕。
门缝里，沈砚林的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手里攥着折扇，直接用扇骨狠狠敲在小妾的手背上。骨裂声起，小妾惨叫着跌出门槛。
随后是三个半大的庶子，也被门后的家丁挨个踹了出去。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沈砚林的声音隔着门板透着病态的疯狂，“百里罡，沈家出钱养你，这些废物给你当盾！死也要拖住外头的人！”
砰。厚重的实木大门再次死死合上，门栓落下的声音沉闷绝情。
跌出门外的五个老弱妇孺摔在泥水里，浑身发抖地看着步步逼近的楚天阔。
百里罡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他冷笑一声，大手一伸，揪住离他最近那名小妾的后衣领，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前。
他左脚猛地跺地，宽刃大刀横在胸前。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从他体内散开。周围一丈内的泥洼瞬间沸腾，水汽蒸腾而起。
百里罡右腿膝盖顶着小妾的后腰，大半个身子完全缩在了女人背后。剩下的几个庶子也被他用脚尖强行勾拢过来，死死挡在身前两侧。
“来啊！”百里罡冲着三步外的楚天阔咧嘴大笑，露出参差的黄牙，“大个子，你主子不是很能耐吗？不是要来清算侯府吗？”
他用刀背在小妾的肩膀上拍得啪啪作响，女人的尖叫声几乎刺穿院墙。
“侯府的规矩就是人吃人！今天老子就拿这吃人的规矩当盾牌！”百里罡的嗓门粗犷，带着草莽特有的无赖，“有种你就连沈家的子孙一刀劈了！让你们那主子背上屠戮本族老弱的骂名！”
三十步外，外巷的残墙根下。
王福海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透过墙砖缺口，盯着内院的变故。
听到百里罡的叫嚣，他原本被活埋地听斥候吓得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毒的笑意。
“好一条疯狗。”王福海低声嘟囔，用指腹抹去下巴上的冷汗。
“公公，我们要不要趁乱摸进去？”身边的心腹压低声音问。
“摸进去送死？”王福海一脚踹在心腹的膝盖侧面，“没看出来吗？那个沈清姝被死死套住了。只要她还想在这大靖朝堂立足，只要她还披着沈家大小姐的皮，她就绝不敢让人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把自家的活人砍成肉泥。”
王福海把玩着腰间那只失效的诡异皮鼓，阴森森地看着前方：“世家的软肋就是规矩。告诉底下的人，按兵不动。咱家倒要看看，这死局怎么解。”
高处的屋脊死角，雨后的夜风极冷。
沈清姝坐在轮椅里，黑色的披风融在夜色中。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一幕。右手藏在袖中，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三根细如牛毛的冰魄银针。
她的视线扫过百里罡。目标在眉心，但中间隔着一层热浪翻滚的罡气。
沈清姝指腹微微发力，针尖抵住指肚。
不行。
百里罡的罡气太厚，冰魄银针遇热即化，根本穿透不了那层高温气墙。一旦银针在入体前融化变形，不仅无法一击致命，反而会被气机震偏。针尖只要偏出半寸，就会扎进前面那个挡刀的小妾后脑勺里。
她不在乎这些废料的死活，但她不能留给大内太监洗地的口实。
沈清姝拇指微压。指尖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袖管。
下方院落中，楚天阔拖着玄铁重刀的手停了下来。
死士的规矩，主子不发话，刀就不落下。
面对哭嚎震天的女眷和叫嚣的百里罡，楚天阔浑身暴涨的杀气硬生生凝滞。他没有再往前走，粗壮的左臂垂在身侧，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右后方那片深沉的阴影。
“怎么？手软了？！”
百里罡见那个铁塔般的汉子居然停在了原地，笑得更加猖狂。
他一边扯着小妾的头发用力往后拽，一边轻蔑地用大刀敲击着地面：“刚才那股劈山断流的劲头呢？砍啊！”
他表面上叫得凶狠，眼底的警惕却一点没少。
只有百里罡自己清楚，他这身横练的护体罡气最怕硬耗。抵挡刚才楚天阔拖刀一路走来积蓄的威压，已经让他的经脉隐隐作痛。如果真要硬碰硬，这罡气绝对扛不住那把几十斤重刀的连劈。
他叫得越嚣张，是在掩饰心底对那把刀的忌惮。
百里罡左手死死扣着人质的肩膀，右手握刀，大拇指却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极其缓慢地往自己怀里缩去。
衣服内侧的暗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藏着一个小小的蜡丸。那是他花了大半身家从黑市买来的一枚大内禁药——狂化血丹。只要捏碎吞下，他就能在半炷香内彻底屏蔽痛觉。
百里罡的手指碰到了蜡丸冰冷的表面。
女眷的哭喊声凄厉刺耳，楚天阔静静立在原地，重刀的刀尖拄在石板上。百里罡仰头狂笑，满脸横肉挤成一团。在这道由老弱妇孺堆砌起来的血肉防线后，他似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