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门缝里那慢条斯理的倒水声，在被毒雾挤压得几近真空的下沉式玄关处，显得有些诡异。
沈砚林那带着恐惧、却又强行装出傲慢的冷笑，顺着厚达半尺的生铁门缝幽幽钻出：“呵呵……沈清姝，你算尽了人心，又能如何呢？”
那笑声的尾音在门板后发飘，带着压不住的颤音。他试图用这种故作镇定的慢条斯理，来掩盖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躲在密室里的虚弱。
门外，没有人理会他的癫狂。
外围的紫黑色毒雾还在缓慢向前翻滚，试图吞噬这最后的盲区。楚天阔魁梧的身躯死死挡在玄关的最前方。他那条齐根断裂的左臂被布条草草扎紧，黑紫色的毒血渗出布料，滴落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腐蚀出刺鼻的白沫。
夜枭的暗箭虽然被罡气暂时震退，但危机并未解除。只要大门没开，他们就是活靶子。
楚天阔紧了紧右手的刀柄，粗壮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拖着百斤重的玄铁重刀向前跨出半步，对准玄关侧面那座两人高的太湖假山，一刀劈下。
“咔嚓——”
玄铁轻易切开脆弱的石皮，沉重的残石夹杂着灰尘接连砸落，不偏不倚地卡在玄关的下沉石阶前，刚好与门楣形成了一个倒V字的物理护盾。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震荡，将外围夜枭的新一轮射界死角彻底封死，为身后众人争取了最后喘息的掩护。
掩体后，短暂的死寂。
萧璟渊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微微垂着头。那支贯穿了他左肩的特制冷箭还在细微地颤动。
伤口处涌出的血，已经从暗红变成了粘稠的黑紫色。血滴顺着玄色锦袍的下摆砸在地上，冒出一缕缕难闻的白烟。
“嗒。”
黎音脚尖轻点，落在石狮子残骸上。她那双画着浓重苗疆银纹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萧璟渊肩膀上的伤口，鼻尖微微耸动。
“大内这防凝固的油蜡，专破粉尘，顺着撕开的皮肉把外头那些下水道里的脏毒全带进了血管里，毒发速度翻了三倍。”她从腰间的银饰里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另一只手抛着个装着灰粉的小瓷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王爷，你这肉身盾牌当得可真尽职。不过你再硬抗下去，这条胳膊连带着心脉，半炷香内就会烂透。”
她向前走了一步，故意将刀刃在指尖转了一圈：“我这儿有麻药，能封痛拔箭。不过这续命的手工费，王爷打算拿逍遥王府的几条商线来结？”
在这个生死读秒的绝境里，她根本不在乎外围的夜枭，只想用这支箭确立自己在这个团队里绝对的医疗主权。她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大靖亲王，向她低头。
“滚开。”
萧璟渊连眼皮都没抬。那张苍白的脸上剥落了所有纨绔的伪装，只剩下彻骨的漠然。
他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没有任何停顿，直接重重戳在自己左肩伤口周围的四处大穴上。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刺骨的寒气从他指尖散开。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残存的水汽肉眼可见地在他左侧肩膀处凝结成一层森白的冰霜。
“咔咔……”
细微的冻结声响起，那股极寒罡气顺着经脉强行灌入。他竟然不用任何麻药，生生用冰层冻结了伤口周围翻滚的黑紫毒血，连同那一片的血管和皮肉神经，一并冻成了没有任何知觉的死肉。这等同于在清醒状态下，活生生掐断了半边身体的生机。
萧璟渊的脖颈上崩起一条清晰的青筋，冷汗顺着下颌滑落，但他硬是连呼吸都没乱半拍。这种对自己都极致狠绝的手段，让周围的空气更加压抑。
黎音捏着刀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她没想到，萧璟渊宁可自毁半条胳膊的经脉，也不愿欠她分毫，更不愿在这个关头让沈清姝因为他而受制于人。
“自己找死，那你就烂在这儿吧。”
黎音冷哼一声，将瓷瓶塞回腰间。她转过身，将手背在身后，锋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陷入左手掌心，“嗤”的一声划开一道血口。
她默默运转秘术，一滴暗红得发黑、宛如活物般蠕动的本命蛊血被她强行逼出，紧紧握在掌心。她死死盯着前方的沈清姝，暗暗咬牙：既然你不识抬举，等会儿毒阵全面爆发，我便强行用蛊血护住沈清姝一人。到那时，我看谁还能否认我的价值。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那扇生铁大门后，水声变得更加清晰。
密室里的沈砚林没有听见外面的惨叫，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他以为外面的人正在试图寻找破门的机关。
“既然你不吃这杯敬酒，那这杯毒茶，就权当送诸位上路了！”
他隔着铁门咬牙切齿地低吼，端起桌上那个混有残毒的茶杯，故意沿着门缝底部的排水槽倾倒下去。
混浊的水流在青石板上蜿蜒。水里挥发出的残毒气味，比外围的酸腐味要淡得多，却带着一种异香，企图引发门外众人的二次幻觉，彻底击溃他们的防线。
但他并不知道，这微弱的倒水声，成了反向定位的活靶子。
在这片夹杂着呼吸声、残毒异香和冷箭威胁的混乱中，沈清姝动了。
她对黎音和萧璟渊的暗中较劲充耳不闻，对沈砚林的挑衅更是毫无反应。在这个死局里，所有的情绪都是累赘。
她双手撑住轮椅边缘，任由自己滑落，双膝重重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随后，她俯下身，将右耳紧紧贴死在地砖表面，闭上了眼睛。
“都别动。”她冷冷吐出三个字。
世界在她的感知里迅速剥离。嗅觉和视觉被强行压制，她只留下了触觉与听觉。
“滴答——”
沈砚林倒下的水，顺着地砖缝隙漏了下去。水滴砸在下方未知的坚硬物体上，发出沉闷的嗡鸣。如果下面是实心的泥土，这声音早该被吞没。不仅下面是空的，这回声的间隙，证明下面存在一个极大的空腔结构。
与此同时，因为地下排气管被公羊戾砸断，毒气正处于高压倒灌状态。沈清姝跪在地上的右膝，隔着裙摆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西南角缝隙里涌出的紫气，吹在皮肤上像微风；而她右手边两尺处的那道石缝，气流却像烧开的水壶口，嘶嘶作响，带着明显的灼热感。
水滴砸落的深度时间差，加上毒气高压喷吐的最强压力点。两条物理线索在她的感知中迅速交汇。
沈砚林以为倒水能制造幻觉，却恰好用这道水声探针，补全了地底结构的最后一块拼图。
沈清姝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毒雾的阴影中没有一丝波动。她抬起右手，食指并拢，对着身下偏东方向的一块完整青石板重重叩击下去。
“咚。”
“不在门后。”她抬起头，声线平稳得不带一丝起伏，“沈砚林的密室，只是拖延时间的活靶子。控制这套死局的主阵眼，就在这块石板的正下方，地下三尺。破阵坐标，确认。”
死局的命门被彻底翻出。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半盏茶。
同一时间，地下三尺的阵眼控制室。
狭小的空间已经被紫黑色的剧毒液体和蒸发出的雾气彻底填满。粗大的琉璃罐承受不住高压，表面开始崩开细密的龟裂纹。
公羊戾像只脱水的癞蛤蟆般趴在控制台前。看着琉璃仪盘上逼近红线的压力刻度，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风箱声。
“都烂在这里吧……跟我的杰作一起，化成烂泥！”
他尖叫着，双手死死握住那个玉石俱焚的倒灌自毁拉杆。因为过度用力，他大拇指的指甲生生抠破了手背上一个肿胀的毒疮，黑紫色的脓血顺着他干枯的手背流下，滴答一声，砸在了主枢纽的黄铜齿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