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坐标，确认。”
沈清姝清冷的声音，在被毒气嘶鸣声充斥的玄关前没有一丝起伏。
萧璟渊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问。他被极寒内力冻成森白死肉的左肩诡异地垂在身侧，右手却已并拢成掌。一股令人窒息的极寒罡气在他掌心急剧汇聚，周围残存的水汽瞬间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没有任何蓄力的前摇，迎着那处渗出高热毒气的青石缝隙，重重一掌拍了下去。
不是爆裂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咔嚓”。
坚硬的花岗岩石板如蛛网般向外龟裂。暗劲透石而入，精准破坏了下方的承重砖缝。紧接着，被地底恐怖高压积聚已久的紫黑气柱，犹如喷泉般猛地将碎石顶开。
萧璟渊没有退。他脚尖在石狮子残骸上一点，玄色锦袍在猎猎毒风中卷起一道冷硬的弧线，整个人像一只折翼却迅猛的飞燕，迎着那道足以将常人瞬间销熔的剧毒气柱，直接坠入幽暗的地下三尺空间。
“轰隆——”
跃入的瞬间，变故突生。
因为公羊戾提前砸断了排气管，地底结构早被高浓度毒液腐蚀得如同酥饼。加上萧璟渊这一掌的狂暴罡气激荡，地洞边缘大面积的泥土结构瞬间崩溃，发生了剧烈的二次塌方。
大块的青石混合着发黑的泥土向下疯狂倾倒，眼看就要将那个一丈见方的破洞彻底活埋，把萧璟渊变成瓮中之鳖。
一只粗壮且满是血污的手臂猛地从侧面探了过来。
楚天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那条齐根断裂的左臂还渗着黑血，单凭右手死死攥住百斤重的玄铁重刀，右腿猛地蹬碎了一块地砖，将刀身横向死死卡在两块正在下坠的巨大石基缝隙间。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宽阔的重刀刀面硬生生阻断了数千斤的下压重力。狂暴的力量瞬间将楚天阔右臂上的青筋逼得如蚯蚓般暴起，指骨勒出惨白的颜色。
他半个身子悬在塌方的地洞边缘，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和一把冷铁，替地下那个人撑开了最后两尺的生门。碎石顺着刀背砸落，掉入深渊。
地下，阵眼控制室。
这是一个极其逼仄压抑的死地。空气中弥漫的酸腐味足以让常人的气管瞬间闭锁。方圆不过五步的狭小空间内，六个半人高的粗大琉璃罐排列成阵，里面翻滚着沸腾的紫黑原液。因为高压，琉璃罐表面已经爬满了细密的龟裂纹，随时处于爆裂边缘。
公羊戾像只受惊的癞蛤蟆般佝偻在控制台前，那双干枯的手还死死抓着倒灌自毁拉杆。
他听到头顶的碎石声，浑浊的眼球猛地向上翻白，倒映出一个如同鬼魅般落地的身影。
“想下来送死？晚了！那就一起化成血水！”公羊戾喉咙里挤出漏风的风箱声，狂妄地叫嚣着。
他神经质地想要去拔腰间的短刀，企图直接砸碎身前最近的那个琉璃罐。在这个极其密闭的地下空间，只要一个罐子破裂，连锁反应会让这里瞬间变成毫无死角的高浓度硫酸池。
“嘶——”
最左侧的毒罐承受不住剧烈波动的气压，顶端缝隙喷出一股细长的紫水。
萧璟渊刚一落地，脚踝便诡异地一扭，身体以一种几乎贴地平飞的违反常理姿态，从那道飙射的毒液下方滑出半步。
“锵。”
腰间一声极轻的鸣响。
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被他从玉带中抽出。剑身在昏暗的毒光下抖成一条银色的毒蛇，精准地从两个龟裂的琉璃罐之间，那仅有两指宽的危险缝隙中穿梭而过。
没有金属碰撞，甚至没有带起一丝足以干扰气压的风声。只有极致的收敛与冷酷的快。
公羊戾的短刀刚抽出半寸，那道银光就已经到了他的喉咙前。
“玩毒的渣滓，”萧璟渊的声音比他剑上的罡气还要冷，透着一种上位者对阴沟老鼠的深切鄙夷，“就该死在自己最得意的毒水里。”
“噗嗤。”
软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公羊戾那满是毒疮的咽喉，从后颈透出一截带着冰霜的剑尖。
血液的喷射被剑刃上的极寒内力短暂迟滞了半息。
公羊戾甚至没感觉到痛。他张大嘴巴，眼球凸出，死死盯着自己那台引以为傲的主控枢纽。
萧璟渊面无表情地抽剑，手腕一翻，剑背重重拍在公羊戾的下颌上。骨裂声中，公羊戾干瘪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后仰倒。
因为这猛烈的一击，他喉管里终于冲破冰封的限制，飙射出一股滚烫的鲜血。
这股带着颈动脉压力的热血不偏不倚，尽数喷洒在原本就滴入了脓血的主枢纽黄铜齿轮上。
极其精密复杂的齿轮组，本是这套生化大阵的核心。它能精准控制六个毒罐的压力平衡。但这种追求极致的机巧，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容忍任何异物。
高热、黏稠、带着软骨碎屑的鲜血，像一层强力黏合剂，瞬间糊死了两个核心齿轮的咬合槽。
“嘎——咔咔咔！”
让人牙酸的金属卡壳声在狭小的控制室内爆响。
原本顺滑运转的生化齿轮被物理卡死，导致排气阀门彻底锁死。向上传输毒气的管道也在错位的齿轮带动下瞬间闭合。
所有沸腾的高压毒气失去了唯一的宣泄口，在半个呼吸间全部倒逼回六个琉璃罐内。
公羊戾倒在台面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他狂热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恐。
他听懂了那咔咔声代表什么。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没料到，正是自己飙出的死血，硬生生把这套毁天灭地的阵法卡死在了自毁反噬的边缘。
“砰！”
第一个琉璃罐炸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紫黑色的剧毒原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公羊戾的身体。
极其短促的惨叫声连半秒都没撑过，便被强酸腐蚀血肉的“嗤嗤”声完全掩盖。公羊戾的皮肤在触碰毒液的瞬间发黑碳化，肌肉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大块剥落，露出森白的骨骼，紧接着连骨头都开始冒出刺鼻的白烟，化作血水。
在这片地狱般的爆裂发生前的一瞬，萧璟渊早已足尖在没被腐蚀的铜柱上轻轻一点。
借着这股力道，他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踩着墙壁上突出的石砖，一把抓住了头顶地洞处那柄玄铁重刀的刀背。
楚天阔在上面猛地发力一扯，右臂肌肉高高隆起。
萧璟渊的身躯顺着缺口翻飞而出，稳稳落在青石板上。软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地洞之下，只剩下一滩在琉璃碎片中滋滋作响、泛着恶臭的血水。公羊戾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
沈清姝坐在轮椅上，距离地洞边缘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没有捂住口鼻，只是静静地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视着深坑底部的覆灭。
毒液的高温扭曲了下方的空气，微弱的光线折射在她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她在确认。确认这种大内极其依赖的生化技术，其致命的物理短板。越是复杂精密的机关，在绝对的暴力与偶然的脏污面前，越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随着阵眼主枢纽的彻底报废，院落中那种持续攀升的高压感骤然消失。
失去源头补充，弥漫在四周的浓烈紫雾就像无根之木。空气中残留的防毒粉尘开始占据上风，快速将残存的毒气中和成灰白色的粘稠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砖上。
阻挡视线的浓雾迅速退散。
那扇隐藏在下沉式玄关后，高达两丈、厚达半尺的生铁密室大门，终于清清楚楚地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门楣上因为腐蚀而剥落的漆皮，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斑驳。
萧璟渊左肩的衣服已经冻得发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只是随手掸了掸右袖上沾染的灰土。
楚天阔拖着重刀，默不作声地走到轮椅斜前方，用高大的身躯重新构筑起第一道物理防线。
门外，毒瘴的致命威胁被彻底清零。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扇严丝合缝的铁门。
就在半炷香前，这门缝里还传出过沈砚林为了掩饰恐惧而故意倒水的声音，以及他那夹杂着虚张声势的冷笑。
可现在，门后死寂一片。
水声没了。
笑声停了。
安静得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化为了枯骨。
“嘎——”
突然，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摩擦声从门后极深处传出。
那绝对不是正常开门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得让人的耳膜发胀，带着数以千斤计的巨大压迫感，连地面的青石板都随着这声音产生了细微的共振。
“咔咔咔……”
机括死死咬合的巨响，如同沉睡在深渊的巨兽在咀嚼骨头，刺耳且带着纯粹的毁灭气息。
那是专门用来封死帝王陵寝、一旦落下便再无重启可能的千斤断龙石，正在被强行激活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