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的碰撞声就像是两把生锈的锯子，在耳膜上反复拉扯。
地面的荧光粉末被重甲军靴无情碾过，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被彻底踩碎。
沈清姝的视线穿过逐渐亮起的火把，看向通道尽头。
暗巷的出口，已经被几十面一人高的玄铁盾牌完全堵死。长戟从盾缝里探出，犹如一堵长满尖刺的移动铁墙，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背后，那一堵生铁浇筑的封火墙上方，同样传来了弓弩上弦的细密机括声。
死胡同的两端，被彻底焊死了。
沈清姝操控轮椅，木轮在凹凸不平的青砖上碾出极轻的吱呀声。她退到一处稍微内凹的墙柱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盾阵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双镶着倒刺的军靴踏了出来。
火光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来人身披重甲，右半边脸被严重的烧伤疤痕覆盖，皮肉扭曲地挤在一起，连带着那只右眼也呈现出一种死鱼般的浑浊。
骆惊绝。
夜枭激进派统领。
骆惊绝手里把玩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精钢铁胆，铁胆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正是刚刚抛下荧光粉逃遁的冷千凝。
她低眉顺眼地贴着墙根，双手捧着一块沾着污血的羊皮残图，举过头顶。
“统领大人，这是三房密室的核心布防图。”冷千凝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颤抖，眼角余光却扫向轮椅上的沈清姝，“只要顺着图上标的生门，就能直接切断防毒中枢。那两个杀手已经强弩之末，这是奴婢的投名状。”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她紧接着加了一句：“那个苗疆丫头刚用了绝息禁术，经脉已经空了！他们现在就是待宰的羔羊！”
骆惊绝停下脚步，仅剩的左眼扫过那张残图。
他粗暴地一把扯过图纸，塞进甲叶缝隙里，随后抬起一脚，直接将冷千凝踹飞出去。
冷千凝撞在青砖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却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大气都不敢出。
“天枢局的狗，也配跟老子谈条件？不过，看在这图还能省老子半炷香功夫的份上，你的命，老子暂时不收。”
骆惊绝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粗砂，嘶哑难听。
沈清姝坐在轮椅上，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残图投名，荧光引狼。
逻辑全对上了。
骆惊绝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他偏了偏头。
两名血鹰重甲兵从阵后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扔破麻袋一样，直接扔到了骆惊绝脚下。
那人穿着侯府外院小厮的衣裳，双手已经被齐齐斩断，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沈大小姐，眼熟吗？”骆惊绝的靴底踩在小厮的背上，铁胆在手里转得越来越快。
小厮痛得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惨叫：“大小姐……救命……大内疯了……他们见人就杀……前院已经……”
沈清姝冷冷地看着，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侯府的外围探子。这帮人平时领着各房的赏钱，干些通风报信的勾当，此刻却成了大内屠刀下的第一批耗材。
骆惊绝咧开嘴，烧伤的疤痕更显狰狞。
“皇城根下，没有人能藏得住秘密。皇上要侯府今夜寸草不生，哪怕是只耗子，也得烂在泥里。你们这群自以为聪明的跳梁小丑，真以为靠几手暗杀，就能跟大内的重甲叫板？”
话音刚落。
骆惊绝抬起右脚，带着千钧之势，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度沉闷的碎骨声在暗巷里炸开。
小厮的头骨被带刺的铁靴当场踩碎。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脑浆，呈放射状溅在两侧的青砖墙上，几滴温热的血珠甚至直接崩到了段墨尘的刀尖前。
尸体猛地弹了一下，彻底软烂成一摊死肉。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巷子里的霉味，直冲鼻腔。
极致的血腥处决，这是夜枭血鹰小队最惯用的心理战术。先用极端的残忍碾碎猎物的反抗意志，制造无可挽回的绝望，再慢条斯理地收割。
苏无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搭在轮椅推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体内的真气本就因为强行阻断暗哨经脉而透支，此刻闻到如此浓重的血腥，胸腔里翻涌的铁锈味险些压不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几只被惊动的肥老鼠从墙角的排水洞里窜出来，却被外围推进的重甲兵一脚踩成了肉泥。
沈清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木制扶手下方那块藏着机簧的生铁面板上轻轻滑过。
她在算。
算这段暗巷的宽度，算骆惊绝手底下重甲兵的冲锋距离，也算自己这方仅存的体能还能扛下几波这种级别的碾压。
萧璟渊不在，楚天阔被留在了密室外围死扛。她手里能打的牌，只剩下段墨尘的刀和苏无瑕的绝息术。但这两人刚才为了无声清场，已经耗空了大部分气血。
如果硬碰硬，半炷香内，防线就会被这群铁皮怪物生生撕碎。
骆惊绝很满意这种寂静。
他停下把玩铁胆的动作，左眼死死盯着轮椅上的沈清姝，像在看一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长得倒是标致，可惜是个不识时务的残废。没有那个姓萧的疯狗护着，你身边就剩下一个耗空了真气的废丫头，和一个拿刀的哑巴。”
骆惊绝朝前迈出半步，重甲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大小姐，现在跪下来，把你知道的暗网底细和那匣子里的东西原原本本吐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能给你留具全尸。”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清姝迎着他残暴的目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越权调兵，擅离防区。”沈清姝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轻蔑，“骆惊绝，你真的以为自己带兵堵死了活路，就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在主子面前邀功？”
骆惊绝的眼神变了一下，手中的铁胆骤然停转。
沈清姝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那一排森冷的重甲，“陆听澜现在恐怕正坐在哪处的瓦面上，眼巴巴地等着看你这批血鹰精锐，怎么在这个死胡同里被我消耗干净。大内的刀终于不再遮掩了？那就来试试，是你们的重甲硬，还是我的命硬。”
这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长钉，精准地扎进了夜枭内部派系倾轧的死穴。
骆惊绝的脸色猛地一沉，烧伤的皮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狂妄背后的算计被一语点破。他确实是违背了只围不攻的命令，顺着荧光粉强行带兵包抄，试图抢夺首功，向皇权证明激进派的重甲才是大内最利的刀。
但他绝不允许一个死到临头的猎物，用这种看透一切的俯视姿态来嘲弄他。
“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挑拨！”骆惊绝怒极反笑，粗糙的手指猛地扣紧铁胆，“压上去！剁碎他们！”
前排的十二名玄铁重甲兵齐齐跨出一步，举起盾牌。长戟如同一堵生满尖刺的钢铁墙壁，朝着沈清姝三人平推过来。
沉重的压迫感几乎抽干了巷子里的空气。
退无可退。
己方的战力因分兵被严重削弱，失去了萧璟渊的罡气护盾，这支队伍已经彻底暴露在物理绞杀的锋芒之下。
“结阵。”沈清姝的指令没有任何波澜，果断得像一台正在精密计算的机括。
段墨尘没有任何犹豫，左脚猛地踏碎一块青砖，身形像一根钉子般死死扎在轮椅前侧。长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护住正前方的扇形区域。
苏无瑕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刺激枯竭的经脉。她松开轮椅推手，身形一晃，退到沈清姝侧后方，双刃反握，卡死封火墙方向可能存在的盲区。
在这仅有两米宽的狭窄夹道里，重甲的兵力优势无法完全展开。段墨尘和苏无瑕这一前一后的站位，极限压缩了防御截面。
这就是沈清姝的对策。
哪怕战力悬殊，也要利用地形强行对峙，绝不后退半步。
骆惊绝看着这副负隅顽抗的架势，仅剩的左眼里满是病态的狂热。
“两只蝼蚁，也想挡重甲？”
他突然停住脚步，右手手臂猛地向后拉伸，背部的甲片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浓烈的血戾真气疯狂涌入手中的饮血铁胆。铁胆表面的倒刺在真气的激荡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铮鸣。
“死吧！”
骆惊绝暴喝一声，右手如甩鞭般猛然抡出。
“咻——！”
饮血铁胆脱手而出。它并没有砸向正面硬抗的段墨尘，而是越过盾阵，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铁胆疯狂旋转，以极高的初速砸在一侧的高墙上，与青砖剧烈摩擦，爆起一长串刺目的火星。它利用狭窄地形的反复弹射，彻底避开了段墨尘的刀锋封锁。
下一瞬，那团暗红色的金属死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死角折射而下，直奔沈清姝身后、毫无防备且处于透支软肋状态的苏无瑕面门而去。
劲风扑面。
苏无瑕苍白的瞳孔中，那颗布满倒刺的铁球正极速放大，强烈的死亡气息彻底封死了她躲闪的空间。
刚刚结成的防御阵型，瞬间面临崩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