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刺耳的金铁爆鸣在狭窄的巷道中炸裂。
饮血铁胆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折射向苏无瑕的面门。
“前置，三寸。”沈清姝的指令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铁胆即将砸碎苏无瑕头骨的瞬间，段墨尘的左脚重重踏碎青砖，整个人像一张绷满的硬弓横切而入。他没有出刀，而是双手握住刀鞘，迎着那团暗红色的金属死神，由下至上猛然一挑。
火星如瀑布般在生铁刀鞘上迸射。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段墨尘双臂肌肉崩紧，虎口处的皮肉被恐怖的冲击力生生撕裂，鲜血顺着刀柄淌进袖口。但他没有退缩半步，硬生生借着这股悍不畏死的蛮力，将铁胆的轨迹强行向上偏移了半尺。
铁胆擦着苏无瑕的头发飞过，砸入后方的墙体，崩落大片碎砖。灰尘簌簌落下，落了苏无瑕一身。
阵型摇摇欲坠，但致命的危机被物理截断。
骆惊绝见必杀一击落空，眼角的烧伤疤痕猛地抽动。
“不知死活的耗子。”他嗓音粗糙如含着碎砂，右手抓住一根极细的天蚕丝，用力一扯。砸进墙里的铁胆倒飞回他掌心，倒刺上甚至带出了一块青砖的碎屑。
“我看这残废阵型能挡几次。”骆惊绝手腕一抖，铁胆再次开始在掌心高速旋转，“压上去，踩碎他们。”
前排的血鹰重甲兵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喝，铁靴齐齐向前迈出一步。长戟从盾缝中齐刷刷探出，沾满血浆的锋刃步步逼近，将巷道内的空气挤压得令人窒息。
“滴——滴，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推压中，重甲阵列后方传出一阵短促的骨哨声。两长一短。
这是夜枭激进派在狭长地形下达强攻指令的特有频率。
段墨尘那双被鲜血染红的手没有重新握紧刀柄，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探入怀中。他扯出了一样东西——一卷沾着暗红血污的羊皮卷筒，正是此前截获的夜枭专属密信。
他将这卷密信狠狠砸向前排一名重甲兵的面罩，同时胸腔震荡，用那种常年不开口导致的沙哑撕裂嗓音，嘶吼出声：
“左翼已破！”
羊皮卷筒在半空中散开，那带着大内暗记的戳印在火光下分外刺眼。
正欲挥动手臂下达全军冲锋指令的血鹰副官，视线扫过那卷密信，呼吸猛地一滞。那是他们派去盯防外围侧翼的暗哨专用信笺，上面还有新鲜的血迹。
左翼被包抄了？
特务生性多疑的本能，让副官举起的右手下意识地停顿了半息。
仅仅这半息的犹疑。
血鹰重甲原本严丝合缝的推进节奏，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盾牌与盾牌之间的咬合，松了一寸。
也就是在这半息的空隙里。
暗巷左侧那堵厚重的青砖高墙，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百步之外的三房密室废墟旁，萧璟渊隐蔽地向着高墙的方向，单手打出了一个向下切斩的手势。
墙面瞬间爆开无数细密的裂纹。
下一秒，整面墙体如被攻城锤击中，轰地向外侧坍塌。大块的青砖飞溅而出，重重砸在重甲兵的玄铁盾牌上，砸得外围的士兵闷哼倒退。
漫天飞舞的尘灰与碎砖中，一个铁塔般魁梧的身影如狂龙般撞入了战场。
楚天阔。
他根本不管那些对准过来的长戟，直接用庞大的身躯卡进了那半息的阵型缝隙中。
“找死！”骆惊绝发出一声嘶吼，手中的饮血铁胆再次脱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楚天阔的胸膛。
狭路相逢。
楚天阔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他右手抽出背上的玄铁重刀，将宽大的刀背向内，死死抵住自己已经受损的左小臂，以此作为缓冲的肉垫，正面迎上了那颗布满倒刺的铁胆。
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骨骼断裂的声音，在死胡同里回荡。
饮血铁胆的倒刺扎进刀背，恐怖的冲击力毫无保留地传导进楚天阔的左臂。他的断骨处被生生挤压得错位，鲜血瞬间浸透衣袖，顺着手腕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砖上，在积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但他就像一根扎根在地底的生铁柱子，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硬是扛下了这记碎骨重击。半步未退。
借着反冲的力道，楚天阔将重刀向外一翻，厚重的刀身死死卡在了两面玄铁盾牌的夹缝中。
一旁的段墨尘长刀如同毒蛇出洞，贴着楚天阔的刀背滑过，精准地削断了从盾缝里捅出来的三截戟杆。
一高一矮，两人并肩而立，用魁梧的身躯和刀锋，强行卡死了这条仅有两米宽的巷道。
防线被极其野蛮地稳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粉尘。
沈清姝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她清晰地听到了楚天阔左臂中传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这种极端的痛楚，换做常人早已昏厥，但楚天阔只是把左臂当做支点，死命压住刀柄。
沈清姝在心中快速计算着局势。这面用血肉铸就的盾牌，在骆惊绝的持续高压下，最多只能撑半炷香。一旦楚天阔的手臂彻底报废，这道防线就会被瞬间碾碎。
硬拼是不可能赢的。
她的左手垂落，指腹悄无声息地探入腰间的暗袋，摸到了那枚伪装成香囊的微型爆破火折子。里面的特制粉末，只要贴着墙根的承重弱点引燃，足以炸开一条新的退路。
而在他们头顶，这片地狱般的死胡同上方，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暗巷高处的黑瓦上。
夜风吹动着陆听澜灰色的衣摆。他单膝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像一只没有温度的夜枭，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绞肉机。
那双被刀疤横切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波动，只有冰冷的算计。
“统领，底下的防线被卡住了，要不要用重弩洗地？”
身后的黑暗中，四名心腹手下探出身，手中大内连发机括已经上膛，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只要陆听澜一个手势，下方不论是骆惊绝的人，还是沈清姝的残阵，都会被射成刺猬。
陆听澜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下方如同疯狗般咆哮的骆惊绝，又看了一眼死死卡在巷道里的楚天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原地警戒。”
声音冷如寒霜。
手下愣了一瞬，默默地将重弩压低。
陆听澜看着下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骆惊绝仗着背后的主子，越权截杀，连大内协同作战的规矩都不顾了。
既然这把刀想见血，那就让它去砍最硬的石头。
他就是要按兵不发，坐视激进派这批最精锐的重甲，在这条死胡同里被沈清姝的死士生生消耗殆尽。
皇城根下的暗流中，政治倾轧的毒药，永远比对面的刀子更致命。
下方的战局，随着楚天阔庞大的身形封死前方视野，陷入了僵持的拉锯。
兵刃的摩擦声、重甲兵的粗重喘息、以及铁靴踩踏在血水里的黏腻声，掩盖了周遭所有细微的声响。几只被惊动的老鼠在死胡同深处的排水沟里乱窜，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清姝的目光死死盯着左侧墙根的一处凹陷，正准备转动轮椅，将火折子塞进去。
前方，楚天阔和段墨尘的注意力被盾阵彻底牵扯，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
后方，透支过度的苏无瑕正靠在封火墙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沫，虚弱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高压和寻找退路所占据。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条死胡同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块阴影里。
原本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冷千凝，借着老鼠乱窜的动静，缓缓动了一下。
她那张沾满污血的脸上，闪过一丝求生的决绝。她很清楚，一旦骆惊绝的重甲冲进来，她这个知道大内毒杀药引残渣秘密的底层暗桩，绝对会被第一个踩死灭口。
要活命，就必须拉个垫背的，撕开防线换取生机。
冷千凝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贴着青砖墙面无声地站了起来。
她的袖口微微一抖，一柄精巧的匕首滑落掌心。刃口上淬着致命的毒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幽芒。大内的暗器，见血封喉。
她屏住呼吸，脚步轻得连灰尘都没有惊起，一点一点地逼近。
此时的苏无瑕，正背对黑暗，将毫无防备的后心完全暴露。
冷千凝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视线死死锁定了苏无瑕的后背要害。
一抹淬毒的寒光，在死寂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刺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