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断龙石彻底咬合，将地表最后的声浪拦腰截断。沉闷的撞击余震顺着逼仄的青砖甬道滚落，随后被无边无际的死寂一口吞噬。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土腥味和刺鼻的机油味。失去光源后，人的五感被迫向外无限拉伸。
楚天阔粗重的喘息就在三步之外。他胸前绑着断臂的麻布已经被血水沤透，随着他的动作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扣着沈砚林的后领，铁靴在青石板上蹚过泥水，正准备继续往深处蹚路。
“停下。”
沈清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有任何起伏，只是一道干硬的命令。
楚天阔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他凭借本能面向轮椅的方向，压低嗓音：“主子，这地方离地表太近。一旦上面的火器轰塌了门洞，咱们在这会被活埋。”
“就在气孔处静默滞留。”沈清姝的手指搭在木轮上，根本没有继续向前的意思，“正因为大内火铳能震碎岩脉，我们才必须等。如果顾长洲顶不住那第一轮洗地，外围防线瞬间崩溃，整个地道不仅会塌，还会因为冲击引发缺氧。进去也是死路。”
黑暗中，萧璟渊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侧半步。他没有插话，只是默认了她的决断。
“必须确认外围形成有效的物理僵持。”沈清姝仰起头，空洞的视线锁定在头顶某处缝隙，“听着。”
气孔上方，扭曲的声浪顺着岩石缝隙渗漏下来。
长宁街的夜风依然夹杂着浓烈的硫磺味。王福海手里提着从侍卫腰间抽出的佩刀，刀尖斜斜地指着满是碎木屑的青石板。
十二架重型震天火铳一字排开，粗如碗口的枪管对准了侯府门洞。正中间那架刚开过火的黄铜管身上，顾长洲正像一滩烂泥一样死死贴着，皮肉被烫焦的白烟还在往上冒。
王福海没有急着下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盘算着利弊。皇帝要的是悄无声息的灭口，若他今夜真的当街把平远伯府的世子轰成一堆碎肉，明日朝堂上的文官就能用奏折把天枢局给生吞了。
不能硬碰，那就从下头拆。
他手腕一转，刀背轻轻磕了一下靴面，阴柔尖细的嗓音如同吐信的毒蛇，精准地绕开顾长洲，飘向门洞后那群举着残破盾牌的私兵。
“世子爷命硬，连大内的火器都敢堵，咱家佩服。”王福海眼皮半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可你们呢？”
前排几个举盾的私兵浑身猛地一抖。
“圣旨在上，永宁侯府勾结乱党，这是抄家灭门的死罪。你们平远伯府世受皇恩，如今却跟着世子在这里当肉盾抗大内的圣旨，这叫从逆。”王福海慢慢踩过一块碎裂的门匾，“火铳一响，连片叶子都剩不下。你们九族老小，全得跟着进诏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盯着那几道瑟瑟发抖的影子：“现在丢了手里的铁片，从侧边巷子滚出去，咱家就当你们今夜没来过。否则，等火药填满膛，可就没有后悔药了。”
大内灭口圣旨的绝对法理施压，远比刀剑更摧残人心。本就靠着顾长洲一时发疯聚起来的血勇，在这冰冷的利益切割面前，立刻出现了裂痕。
“当啷。”
不知是谁的手先软了，一块凹陷的铁皮盾牌砸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一阵慌乱的倒退声响起，三四个护院面色惨白地丢下兵刃，哆嗦着朝侧方挪步。
有一就有二，防线眼看就要散开。
“去你娘的！”
顾长洲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裂。他根本没看王福海，猛地从滚烫的火铳管上弹起，扯着还在冒烟的前襟，两步跨进盾阵。
他右手一伸，直接从身旁一名护院腰间抽出佩刀。
没有废话。顾长洲手腕一翻，刀锋精准地劈进那个带头丢盾的护院脖颈。血槽切开皮肉，温热的鲜血“呲”地飙出来，浇了顾长洲满头满脸。
尸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两腿蹬了蹬，很快不动了。
四周的私兵全都被吓傻了，连退跑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顾长洲一脚踩在死尸的胸口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手里的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他指着那一圈面无人色的私兵，五官扭曲成一个恐怖的弧度：“平远伯府的兵符在老子手里！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得给我在门槛上把坑填平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像在嚼着带血的生肉：“谁敢再退半步，老子现在就活剥了他全家！举盾！”
在极其血腥的死亡威慑下，那些私兵颤抖着重新捡起地上的盾牌。残破的铁壁，硬生生再次在火器面前合拢。
血水滴落的声音和重甲的挪动声，顺着气孔清晰地传到地底。
黑暗中，被楚天阔倒拖在烂泥里的沈砚林，突然喉咙里发出一串破风箱似的闷笑。
他的下颌骨之前就被萧璟渊敲碎了，只能含混地漏着气，借着外头的火器上膛声，肆意地嘲弄：“沈清姝……你算盘打得再精……也没用。王福海带的是重器……外头那个疯子扛不住的。门洞一碎，这地道就会被填平……你们，都得活埋。”
没有人在黑暗中接他的话。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布帛摩擦声。萧璟渊根本没有拔剑，他握着盘在腰间的软剑，连着剑鞘向前平实地一推。
“砰。”
剑柄末端镶嵌的铜锭，在绝对黑暗中分毫不差地砸中沈砚林的嘴唇。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甬道里回荡。沈砚林剩下的几颗门牙连着血肉被生生敲断，他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迫将一嘴的碎牙连同血水咽进喉咙。
“吵。”萧璟渊甩了甩剑柄上的残血，声音比地底的岩石还冷。
沈砚林痛得像离开水的泥鳅一样在泥地上翻滚，双手死死捂住嘴，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气孔上方，顾长洲砍完怯阵者，随手把卷刃的腰刀往地上一扔。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征平远伯府身份的云纹外袍，胡乱地在手里缠了两圈，转过身，再次用包着外袍的双手死死裹住那根还在散发高温的震天火铳枪管。
厚重的绸缎布料接触到黄铜，瞬间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胸膛硬生生地顶了上去。
“王福海！老子把军心稳住了！”顾长洲的狂笑声撕裂夜空，“来啊！有种开火，连我这个世子一起轰成肉泥啊！拿我这条命，换你王公公九族下大狱！今天你要是没种点火绳，你就是老子养的一条狗！”
这种完全不计死活的病态抗压，彻底卡死了大军洗地的节奏。
王福海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若是普通兵卒，他早下令碾平了。但这滚刀肉赌的，恰恰是天枢局最忌惮的朝局震荡。
皇帝绝不会为了保一个太监，去平息文官集团反扑的怒火。
王福海盯着顾长洲那张因剧痛和亢奋而扭曲的脸，眼皮剧烈跳动。他没有下令点火，也没有挥刀砍人，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
火线彻底僵住。十二名重甲火铳手犹如泥塑木雕，手里的火绳在夜风中嗞嗞燃烧，却始终没有靠近引信半寸。
气孔下方，死寂的地道内。
沈清姝靠在轮椅背上，微闭着眼，捕捉着头顶透过来的每一个声响。只有顾长洲沙哑癫狂的叫骂，和风吹火绳的声音。没有爆鸣。
“火器未发。”沈清姝睁开眼，声音干脆利落，“形成物理僵持了。”
她双手搭上木轮，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推。
“放弃浅层滞留。向侧翼深层内门全速推进。”
楚天阔重新拎起满嘴是血的沈砚林。萧璟渊紧随其侧，将那只渗血的左肩让在远离轮椅的外侧。
队伍彻底抛下了头顶那随时可能崩溃的防线，向着连火折子都点不燃的深层潜去。
通道越往下走，外围大军压境的动静越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前方的黑暗里，似乎蛰伏着比大内火器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