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木轮碾过潮湿的青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前方的甬道因地层沉降而变得扭曲狭窄，逼仄的岩壁缝隙里，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陈年土腥与浓烈的铁锈味。
走在最前方的楚天阔突然停住脚步。
他那只仅剩的右手死死扣着沈砚林的后领。被敲碎了下颌骨的沈砚林在烂泥里痛苦地痉挛，喉咙里因为极度的恐惧滚过一阵含混的抽气声。楚天阔毫不犹豫地将膝盖顶在沈砚林的脊椎上，彻底压死了他挣扎的余地。
粗糙的铁靴硬生生踩在半块碎石上，不再挪动分毫。
楚天阔没有回头，只用宽阔的后背抵住岩壁，下巴向右侧上方极其缓慢地抬了抬。
那是一条连通地面气孔的裂隙。
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伴随光线渗入的，还有厚重鳞甲皮革摩擦石壁的粗糙闷响，以及压抑到极点的低沉呼吸声。
三个人。
沈清姝靠在轮椅背上，在脑海中瞬间复刻出上方的动静。
那是三名体型壮硕的夜枭散哨，正试图顺着气孔往缝隙里渗入探查。距离他们不到两丈。只要哪怕一声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或者半声惊觉的低呼，外头王福海的火铳营瞬间就能把这层薄弱的岩顶轰穿。
沈清姝抬起右手。
黑暗中，苏无瑕的身影无声地贴着左侧石壁滑了过来。她嘴唇泛着病态的灰白，强行施展苗疆窒息术的反噬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音，仿佛胸腔里拉动着漏风的风箱。
但她的视线极其死硬。
沈清姝的食指和小指屈起，中指平伸，指尖向左轻点两下。接着，拇指擦过食指第二个关节，手腕猛地向下翻折。
浮生阁独有的暗杀手语。
“三人。左侧两步一哨，右侧悬空一哨。死角在左下。一击必杀。”
她用这种绝对的微操，将逼仄空间的视野劣势，直接转化成了单向的情报优势。
苏无瑕松开捂在胸口的手，如同一滩融入岩石的暗影，顺着逼仄的缝隙无声滑出。
气孔处，一名夜枭头目的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天枢局特制的引爆机括。拇指一旦发力按下，炸开的刺眼火花就是火铳营集火的坐标。
苏无瑕的身体在极近距离折叠成一个正常人无法企及的诡异角度。兵刃碰撞的金属声太过致命，她没有拔刀。
头目低头的瞬间，苏无瑕的左手已经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握着机括的手腕，右手顺着他颈部的甲片缝隙直插咽喉。
一阵腥甜的黑血顺着喉管猛地往上翻涌。
内伤在这极端的爆发下产生反噬。苏无瑕强行将满嘴的黑血和碎肉咽下，指骨借着寸劲猛地发力。
咔啦。
一声极其沉闷的骨裂。卸骨手生生绞碎了头目的咽喉关节。
但那壮硕的躯体在临死前爆发出恐怖的生理反扑，沉重的肩甲不受控制地猛砸向岩壁。
为了抹除这最后一点碰撞声，苏无瑕硬生生用自己的右肩顶了上去。
“喀嚓！”
脱臼的闷响在肩骨处炸开，右臂瞬间软软垂下。骨头错位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但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她靠在岩壁上喘着粗气，用完好的左手从这名头目腰间拽下一枚沾满黑油的半截铜制榫卯，反手塞进布兜。那是大内火药署用于维系地底机关气密性的绝密零件，被她本能地顺手摸走。
尸体坠落的瞬间，一道残影贴着地面掠出。
萧璟渊的左手还在渗着紫黑的毒血，右手却已平平托出。透支的真气在掌心死死吸附住那具沉重的重甲尸体，让其悬停在距地面不到一寸的地方。
没有发出半点金属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他腰间的软剑连着剑鞘捣出，狠狠砸碎了第二名散哨的下颌骨，剑鞘尖端顺势向下一压，极其精准地戳穿了咽喉。
同时，苏无瑕甩出绞弦，勒断了最后一名悬空散哨的脖子。
三具尸体被无声地放平在通道底部的烂泥里。
萧璟渊单膝跪地，果断用牙齿咬开一只瓷瓶的木塞。
淡黄色的化尸粉被倾倒在三具尸体的伤口与甲胄缝隙处。嗞——令人牙酸的腐蚀声中，血肉与残骸在剧烈的反应下迅速消融成一滩刺鼻的腥水。
腥水大口大口地渗入地底的泥泞，彻底掩盖了血腥气味，以防被高处的猎犬察觉。
队伍跨过那一滩滩腥水，继续向深处摸去。
甬道尽头，一座刻满繁复云纹的千斤内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斑驳的青铜兽首咬着铜环，门缝里透出比通道更加冰冷压抑的空气。
这里是通往地底更深处的真正入口。
楚天阔松开沈砚林，正欲上前推门。
轮椅上的沈清姝猛然抬起头。
在这个位置，上方的一道通气竖井直通侯府侧翼假山顶端。幽暗的夜空中，一道修长的人影正无声地站在高处盲区里。
陆听澜。
他穿着夜枭统领的玄色鹤氅，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右手垂在身侧，两根手指之间，死死扣着一枚大内密文响镖。
战术死角。竖井下方没有任何掩体。
陆听澜只需松开手指，响镖坠落撞击石壁发出的尖啸，就会瞬间锁定整支队伍的行踪。
陆听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响镖的锋刃，金属边缘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寒光。
竖井下方的沈清姝没有动，只是平静地仰起头迎着他的视线。
没有防备，也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将一切当做筹码的冷漠。
那几秒钟的幽暗对峙中，陆听澜的脑海里完成了极速的利益权衡。骆惊绝是条疯狗，而他是谋算利益的双面间谍。侯府底下藏着的东西，大内至今不愿让他知晓全貌。
借刀杀人。放任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残兵，去试探乃至摧毁地底更深处的皇家毒瘤，远比立刻用火铳洗地更有价值。
他摩挲响镖的手指一顿，手腕翻转，将那枚催命的响镖收回袖中。
“正门有变，弓弩手随本统领调转防线！”
陆听澜故意扯着嗓子大喊的指令在瓦面上方突兀地炸开。
名正言顺的喧闹军令声、密集的甲胄碰撞声瞬间响起。原本驻守在此的弓弩手被迅速抽调，巨大的动静完美地掩盖了竖井下方下潜的声音。
“开门。”沈清姝低声下令。
楚天阔单脚蹬住青石地面，仅存的右臂青筋暴起，狠狠将千斤内门推开一道足以容纳轮椅通过的缝隙。
他拽起沈砚林甩入门内，萧璟渊护着沈清姝迅速突入真正的深层地道。
众人刚踏入门槛。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沉重的千斤石门在机括的牵引下彻底闭合。
退路被拦腰斩断。
前方是一片连火折子都无法点燃的绝对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