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内门轰然咬合,震落的石屑砸在肩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光线被拦腰斩断。
彻底的黑。
不是那种蒙着眼睛的黑,而是连空间本身都被抽干了底色的死寂。伴随着内门闭合,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沉。压强在数息之间剧增,耳膜向内凹陷,挤压出尖锐的微鸣。
空气里除了陈年的土腥味,还混杂着一种极其刺鼻的、类似腐肉和陈油发酵的怪味。
萧璟渊的左手还在往下滴着毒血,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那是装有火折子的油纸包。大内火器洗地随时可能引发上层地壳震动,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看清前方的路况。
“别动。”
一只冰冷的手精准地在黑暗中攥住了他的手腕,五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脉门。
沈清姝没有推轮椅。内门后的青石阶参差不齐,她已经站直了身子。她压低声音,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别点火,这里的空气只要一丝火星,我们都会变成烤肉。”
不仅是缺氧。
在这极度逼仄的地下空间里,右侧石壁上不断传来极其粘稠的滴落声。大内火药署为了防潮防腐,在地底管线外部涂满了未知的重油污。在压强如此恐怖的密室里,明火一旦亮起,瞬间就会抽干仅剩的氧气,甚至直接引发粉尘和渗油的连锁殉爆。
“散功。”沈清姝松开他的手腕,只吐出两个字,“极限龟息。”
这是不留后路的绝命走法。在摸不清敌方机关的死地里,收敛真气、压低心跳,意味着放弃了随时爆发反击的能力。但在这种压强下,活活憋死比被暗器射杀的概率更大。
萧璟渊没有废话。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掌,拇指在她虎口处重重按了两下,表示同意。
四人的呼吸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变缓、变轻。
但有人做不到。
沈砚林被楚天阔像拖死狗一样拎在手里。他的下颌骨之前就被萧璟渊敲碎,痛觉神经疯狂撕扯着理智,缺氧带来的本能窒息感让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
“呼哧——呼哧——”
剧烈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像一台破漏的老旧风箱。每一次抽气,都带着血沫在喉管里翻滚的咕噜声。在这布满暗声机关的地下沉压环境里,这种频段的噪音简直就是活靶子。
楚天阔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请示,那只仅存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提,直接将沈砚林悬空拽起。
没有任何犹豫,楚天阔单臂扯下腰间一条沾满血污的粗麻布,绕过沈砚林的后脑,狠狠勒住他的口鼻。
两端死死收紧。
沈砚林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绝望的呜咽。四肢像濒死的泥鳅一样在半空中剧烈抽搐,靴子踢在楚天阔的铁甲上,被生硬地弹开,发不出半点声响。
楚天阔的手臂青筋如虬结的树根。他没有下死手,手指在布条边缘卡出了一丝不到半指宽的缝隙。这点缝隙刚好够续命,却把沈砚林肺部的呼号声全部堵死在了胸腔里。
队伍重新归于绝对的静默。只能听见极轻的布帛摩擦声和落脚的闷响。
失去视觉后,方向感最先被剥夺。前方的空间是宽是窄、脚下是平地还是深坑,全是一团迷雾。
萧璟渊走在沈清姝外侧,半个身子死死挡在她前头。
他闭上眼,狠狠咬下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疼痛强行刺激着因缺氧而开始迟钝的神经,将涣散的六识重新拉回紧绷状态。
他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没有出鞘的铮鸣,全靠手腕的寸劲压着力道。
他强行透支了丹田里最后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真气,将其灌注于剑柄。手腕微抖,软剑在黑暗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震荡。
“嗡——”
真气随着空气波纹向前推去,撞击在两侧的石壁上,再反弹回来。
极其简陋但有效的声呐探路。
萧璟渊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那些细若游丝的回波。
前方一丈,右侧岩壁有不规则凸起。左前方三尺,地面有中空回音,是暗板。
他没有开口,而是将空着的左手向后伸出,准确地捏住了沈清姝的衣袖,随后顺着袖口滑下,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掌。
向前拉动一次,是直行;掌心向左翻转,是避障。
两人全靠掌心传导的力度来沟通警示与安抚。
沈清姝任由他牵着。她的右手指尖,正一寸一寸地顺着粗糙的右侧岩壁向外摸索。
岩壁极其湿滑,覆盖着一层发黑的地衣。指腹被锋利的岩石棱角划破,渗出鲜血,混着石壁上的油污。但她没有停。
她在找记号。
当年浮生阁为探查大内隐脉,曾派出一批死士向下渗透。绝大多数尸骨无存,但只要到了特定节点,总会留下些什么。
终于,在一处长满潮湿青苔的凹陷处,她的指尖摸到了人工凿击的痕迹。
三横一竖。
极浅,边缘已被地下的湿气侵蚀得圆滑,但刀法走势确凿无疑,是浮生阁暗卫特有的逆刃刻法。
路线无误。凭借这一确凿的物理依据,她在绝对死寂中校验了通往密室底层的路线。
但确定的喜悦还未泛起,胸腔里的压抑感便如海啸般反扑上来。
这里的空气太稀薄了。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扩张肺叶,吸入的却只有带着毒油味的废气。极限龟息术在强行锁住机体消耗的同时,也在疯狂压榨着大脑的供血。
沈清姝的眼前开始冒出大片不规则的白斑。眩晕感像一只粗糙的手,暴戾地搅动着她的脑髓。
死寂中,一丝凄厉的惨叫突然钻进她的耳膜。
“阿姐——我疼!”
沈清姝的脚步猛地一僵。
那声音太真了,真到连尾音里毒发时喉管撕裂的血泡声都清晰可闻。就在半炷香前,在第一道断龙石下,妹妹沈清言就是这样吐着黑血,用血肉之躯死死卡住了一寸生机。
“救我……阿姐……”
幻听如跗骨之蛆,在缺氧的大脑里被无限放大。沈清姝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震颤。她那向来冰封的理智,在连续的幽闭和体能抽干下,出现了瞬间的裂痕。
她的右脚本能地向右侧跨出一步。
“咔。”
靴底踩碎了一块风化的石片。前方不再是坚实的青砖,而是一片泥土松动的废弃陷阱区。只要再落下一寸,就会踩中不知埋了多少年的连环翻板。
就在重心即将偏移的瞬间。
一只宽大、滚烫的手掌猛地发力,死死钳住了她的五指。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萧璟渊的掌心全是因忍痛渗出的冷汗,但那股强硬的物理温度,却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了沈清姝趋于麻木的神经上。
他没有拉扯,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块钉死在岩石里的铁锚,用不可抗拒的力道切断了她的幻觉。
沈清姝浑身一震。
幻听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手骨传来真实的剧痛。
她急促地倒抽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理智重新接管了躯体。
她感受到了萧璟渊掌心的细微颤抖。那不仅是透支真气的虚弱,更是察觉她失控时的极度后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在萧璟渊的手背上重重扣了两下。
确认。清醒。
两人在黑暗中继续向前。
这半段甬道走得极其艰难。没有时间概念,没有光影变化。只有体能在一次次落步中极速流失,直到逼近油尽灯枯的临界点。
楚天阔铁塔般的身躯已经开始摇晃,他的呼吸再也压不住,铁靴拖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刮擦声。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萧璟渊的软剑也同时停下了震荡。
前方的空气流动变了。
原本静滞的死气里,突兀地飘来一股极其刺鼻的异味。那是高纯度机油挥发后的味道,浓烈得让人只需闻上一口,喉间就泛起强烈的灼烧感。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咝——”
像是年久失修的生铁管道承受不住底层的压强,裂开了细微的缝隙。微弱的机关管线泄露声在这绝对幽闭的地底,犹如毒蛇吐信,清晰地擦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危机近在咫尺。队伍彻底僵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