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靴底碾过焦炭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片被大内督战队自己的鲜血和爆炸烧出来的三丈盲区，看似安全，实则遍布高温灼烧后酥脆且易碎的岩层。
沈清姝停在焦土边缘。
她没有松开紧扣着萧璟渊的手腕，只是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楚天阔比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楚天阔仅存的右手在腰间摸索了片刻，两指夹起一块从墙壁上震落的尖锐碎石。他弓起那具魁梧且满是血污的身躯，大口吞咽着刚刚恢复的一丝冷空气，手腕猛地一抖。
碎石破风而出，贴着地面向前滑行。
“叮……咔……咕噜噜……”
石块在焦土上砸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是翻滚的钝响，最后停在两丈开外。
沈清姝闭上眼，屏蔽视觉，将听力拉到极限。
一息，两息，三息。
“承重没问题，底下没有被烧穿的断层。”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气流都会惊动蛰伏在黑暗中的火星，“顺着那些烧焦的尸体走。那是监察营临死前蹚出的血路，死人踩过的地方，底下的机关已经被彻底压废了。”
楚天阔沉默地点头。他单臂拄着断裂的玄铁残刃，像一头濒死却依旧死守狼王的残狼，稳稳跟在两人身后。
盲行正式开始。
越往里走，那股焦糊味和金属生锈的气息越浓郁。
空气变得越发滞涩。通道里的残存余烬完全熄灭，四周是纯粹的、不透一丝光亮的黑。
沈清姝的呼吸开始变浅。
肺部刚刚经历过极限的负压缺氧，这种纯黑的幽闭环境，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正一点点撬开她强行冰封的理智。
四周仿佛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像毒杀苏明熙那晚，侯府深宅里那些丫鬟太监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又像是刚刚被火海吞噬的监察营士卒在墙缝里惨绝人寰的哀嚎。
幻听在脑海中疯狂滋长。
“清姝。”
身侧传来极低的一声呼唤。
沈清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指甲死死抠进了萧璟渊的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她的胸口起伏开始失律。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萧璟渊没有出声安慰，更没有说出任何试图开解的废话。他只是用空出的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捏住沈清姝僵硬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开始了极其规律的敲击。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沈清姝狂乱的眼睫猛地一顿。
这是浮生阁总账房月底盘账时，算盘拨珠的清脆节奏。
每一声敲击，都代表着十万两白银的进出。这是她十年来最熟悉的、最冰冷也最纯粹的金钱算计符号。没有虚伪的情感，没有背叛的风险，只有最铁面无私的数字逻辑。
“闭上眼，”萧璟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气流微不可察，透着不容置喙的沉稳，“把路交给风，把命交给我。”
账本的拨珠节奏在她掌心持续蔓延。
原本即将被幽闭恐惧吞噬的心智，被这纯粹的理智锚点生生拽了回来。沈清姝缓缓吐出一口夹杂着铁锈味的浊气，抠进他掌心的指甲一点点松开，转为平稳的反扣。
“风停了。”她开口，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寒凉。
刚一脱离心智失控的边缘，沈清姝的鼻腔立刻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致命的信息。
那是之前在那块下坠的巨石缝隙里闻到过的，浓郁且近乎发酵的甜腻味。
这种味道在充满焦糊的废墟里，显得极其突兀。
“停。”
她脚尖抵住一块凸起的残骸，身体前倾，将重心压到极低。
“前面一丈，有低洼坑洞。”沈清姝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把，指尖传来一种异于泥水的黏稠滑腻感，“是火油。刚才的爆炸震裂了暗墙里的主管线，高纯度火油渗漏出来了。这东西挥发极快，只要楚天阔的鞋底带起半点静电火星，或者碰倒一块带有余温的焦炭，我们立刻会被烧成灰。”
楚天阔刚迈出半步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头青筋暴起。
沈清姝没有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向内，一把割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防风披风下摆。
她将布料团在手中，匍匐在地，像一条在暗影里游走的蛇，贴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摸索。
冰冷的黏稠液体沾上了她的手背。
她将披风下摆准确地塞进那个积满火油的低洼坑洞里。粗糙的布料贪婪地吸附着那些致命的液体。待布料吸饱，她又用匕首在旁边的泥地上挖出一个深坑，将这团包裹着火油的布料死死埋了进去，最后用湿泥层层压实。
甜腻的气味被强行封锁在泥土之下。
随时可能触燃的引信，在悄无声息间被彻底拔除。
“跟上，踩着我的脚印走。”
沈清姝站起身，冷声下令。
楚天阔咽下一口干沫，小心翼翼地将脚落进沈清姝刚刚踩过的凹痕里。
三人像一条连体的蜈蚣，在残破的齿轮残骸间艰难穿行。
就在楚天阔准备迈出左脚跨过一具半焦残骸时，萧璟渊原本平缓的呼吸突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走在沈清姝身侧，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屈起中指，指甲在剑鞘上极其轻微地弹了一下。
“铮。”
一声细不可闻的金属颤音。
一缕肉眼难以捕捉的细微罡气，从他指尖弹射而出，像一柄无形的剔骨尖刀，贴着楚天阔悬空的靴尖下方切了过去。
“嗤。”
黑暗中响起极其轻微的丝线断裂声。
楚天阔的脚稳稳落地。他低下头，借着极其微弱的盲感，隐约察觉到脚边那具焦尸的身下，压着一根细如发丝、尚未完全燃尽的母引线。
若不是萧璟渊那一缕恰到好处的罡气残刃，他的靴尖刚才只要再往下压半分，就会绊动那根连接着更深处炸药机括的暗线。
萧璟渊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刚才那一击，极其微弱，却极其精微，几乎耗尽了他体内刚刚强行榨出的一丝真气。他不动声色地将颤抖的手指缩回袖中，重新握紧沈清姝的手。
沈清姝察觉到了他手心的冷汗，没有点破，只是反握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越过这片残骸密布的死亡区域，通道的地势开始变得平缓。
但方向感在这片纯黑的迷宫外围已经彻底丧失。
沈清姝蹲下身，手掌贴在地上，摸到了一滩暗红色的黏稠物。
是监察营士卒在内讧中逃命时留下的血迹。
她用指肚捻了捻那半干涸的血块，感受着血液表面的风干程度。血迹的凝结方向，存在细微的偏差。
她再次抽出手，在空气中感受着刚刚残留的火油挥发气味。气味没有向后飘散，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的、向左侧方倾斜的游离状态。
“图纸上的死门，和现在的活路，是反的。”
沈清姝站起身，语气笃定而冰冷，“大内的工匠把主阵眼设在右侧深处。但刚刚的爆炸打破了气压平衡，左侧通道存在极其微弱的抽风气流。有气流，就证明那边连着更大的空间，或者是未封闭的活口。”
看似漫无目的的盲行，实则是在通过环境微量元素的理论意义上的变化，反向破译这座地宫被毁坏后的建筑图纸。
“左转，贴墙。”
队伍果断改变了原本直行的路线。
随着向左侧通道的深入，脚下那种焦脆的触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冰冷的青石板。空气中的土腥味也开始压过致命的焦糊味。
他们借着这毫无容错率的生死微操，毫厘间穿过了外围被彻底炸毁的缓冲带。
彻底脱离了火阵的绝对控制圈。
就在楚天阔准备靠墙喘息的瞬间，前方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回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急促且毫无章法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充满恐慌的喘息。有人正在像没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地往这个方向狂奔。
沈清姝的脚步瞬间停滞。
寂静的死阵外围，恐慌的脚步声不仅暴露了生路的正确性，更暗示前方有一个手握底牌的活口。
逃窜的猎物以为背后是夺命死阵，却不知真正的索命阎罗，已经顺着风，贴上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