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正沿着漆黑的青石板甬道仓皇逼近。
沈清姝的后背无声地贴上冰冷潮湿的岩壁。她没有去摸兵刃，只是抬起左手，在黑暗中打了一个极其简短的下压手势。
站在她身侧的萧璟渊立刻收敛了所有呼吸的频率，将身形彻底隐入石柱的阴影中。前方探路的楚天阔则像一头蛰伏的残狼，仅存的右手反握住断裂的玄铁重刀，魁梧的身躯紧紧贴着地面的积水，随时准备暴起。
三息之后，一个踉跄的黑影从左侧的转角处一头撞了出来。
那人身上的精钢轻甲已经被火油烧没了一半，连里面的中衣都燎出了大片焦痕。他显然是被刚刚那场无差别的过载殉爆吓破了胆，脚下一滑，重重跌进泥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捂住怀里的一截布料，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他膝盖刚离开地面的瞬间，一截冰冷刺骨的断刃，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别出声。”楚天阔低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砂纸擦过铁锈。
那人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他眼珠子狂乱地转动，借着远处尚未彻底熄灭的微弱火光余烬，看清了制住他的不是大内督战队的执法官，也不是那个疯子卫寒舟。
当他的视线越过楚天阔那条断臂，落在后方缓步走出的沈清姝和萧璟渊身上时，眼底那股濒死的惊恐，竟在短短半个呼吸间，奇迹般地褪去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僚特有的、刻入骨髓的精明算计。
“原来是活人……”他喉结滚了一下，试图用干瘪的嗓音端起架子，“我是大内火药监察营校尉，纪冥。你们能摸到这死阵外围，算你们命大。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清姝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没有接话，目光越过纪冥的肩膀，看向他逃来的方向，评估着气流的微小变化。
见沈清姝不搭理自己，纪冥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强行挺直了脊背，将那只捂在怀里的手抽了出来。
他的掌心里，攥着一块被撕扯下来的内衣残衬。粗糙的白布上，印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不久前他趁乱从卫寒舟的阵眼旁，强行拓印下来的机括纹理。
“你们是想往里走，对吧？”纪冥扬了扬手里那块沾血的布片，嘴角扯出一个有恃无恐的弧度，“外围的火网是废了，但里面的东西，比火网可怕十倍。卫寒舟那个疯子启动了沉压机括，没有我手里这张外围残图，你们只要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会被绞成肉泥。”
黑暗中，萧璟渊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在纪冥手里的布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手拢入袖中，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
沈清姝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纪冥脸上。
“说你的条件。”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句话落到纪冥耳朵里，就像是抓住了商人的软肋。他常年在大内与各路权贵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走投无路时，精准地卡住咽喉敲骨吸髓。商贾哪怕富可敌国，到了这生死关头，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痛快。”纪冥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护送我出去，避开外头那些杀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这图归你们。”
他说着，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另外，作为买路钱，我要沈老板立一张百万两白银的血契欠条。对你这位能调动天下财流的财神爷来说，用一百万两买你们三条命，加上大内顶尖匠神布下的残局，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甬道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头顶岩石渗水的滴答声。
沈清姝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既没有被勒索的愤怒，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急切。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打量死物般的漠然。
“百万两。”沈清姝咀嚼着这三个字，往前迈了半步。
纪冥以为她要答应，脸上的贪婪之色愈发浓重，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出去后如何拿着这张血契去各大钱庄兑换金条。
“你知道，一百万两银子，在浮生阁能买多少条人命吗？”沈清姝平静地看着他。
纪冥一愣。
沈清姝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能买下半个监察营所有军官的脑袋，还能让给你们送火药的漕运总督全家在一夜之间沉进陵江。”
纪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大内的官场逻辑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完全失效。
“你的命，在我的账本上连半个铜板都不值。”
沈清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纪冥眼底的贪婪终于被彻底的恐惧取代。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可以用筹码拿捏的商贾，而是一个早已将生死和规矩踩在脚下的深渊主宰。
“你敢动我？！”纪冥气急败坏地嘶吼出声，身体猛地向后倒窜。
他的手疯狂地摸向身侧的石壁，一把扯住了墙根处一根手指粗细的紫黑色引线。那是主阵废弃前遗留的母引线，只要用力拉断里面的机括，残留的高纯度火油依然能引发一场局部坍塌。
“大不了同归于尽！退后！都给老子退后！”纪冥双眼通红，五指死死抠住引线，作势就要往外扯。
没有谈判，没有妥协，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一道黑色的残影贴着潮湿的地面暴起。
楚天阔那魁梧的身躯以一种近乎鬼魅的速度欺身而上。纪冥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发力，楚天阔仅存的右手已经像铁箍一样探出，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
“咔啦！”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甬道内刺耳地炸开。
纪冥的下颌骨被一记重拳极其精准地砸得脱臼，他原本要喊出口的威胁和呼救，瞬间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漏气声。楚天阔顺势一扭，直接将纪冥整个人反压在肮脏的泥水里，那只抓着引线的手也被死死踩在了军靴下。
纪冥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弹动，大张着嘴，口水混着血丝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双眼凸出，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沈清姝。
沈清姝走到他面前。
她的目光掠过纪冥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落在他那只死死攥着血印残图的右手上。
“交易的筹码，是给活人准备的。”
沈清姝抬起右脚的软靴，鞋底准确地落在了纪冥右臂的肘关节处。
她没有发力去踩，只是将全身的重心，极其平稳、缓慢地压了上去。
“咔嚓。”
清脆的断骨声响起。纪冥的尺骨和桡骨在巨大的压强下生生折断，断裂的骨刺戳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洇透了烧焦的衣袖。
纪冥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凄厉嘶鸣，却因为下巴脱臼，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喊不出来。他本能地想用左手去护，但手刚抬到一半，沈清姝的靴子已经移到了他的左臂上。
又是一声沉闷的断裂音。
双臂彻底被废。
刚刚那个高高在上、满口百万两血契和官僚算计的大内校尉，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血水里，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沈清姝弯下腰，从纪冥那两只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手中，慢条斯理地将那块沾满血迹的内衬残图抽了出来。布料摩擦着骨茬，带出几缕血丝。
萧璟渊始终站在三步之外。他看着沈清姝用最直白的理论意义上的摧毁，干脆利落地打破了这场荒谬的口舌博弈。他的眼神很深，没有阻止，也没有觉得残忍，只是从袖中递出了一方干净的素帕。
沈清姝接过帕子，随意地擦去手背上溅到的一点血沫。
“杀了他吗？”楚天阔单膝压在纪冥的背上，抬头请示，声音里带着随时准备拧断对方脖子的冷意。
“杀他浪费力气。”
沈清姝将帕子随手丢进泥水里。她的左手探入袖袋，夹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印着繁复暗纹的汇票，面额十两，是浮生阁钱庄用来对账的废弃样票。
她蹲下身，将这张沾着泥水、毫无价值的纸片，粗暴地塞进纪冥大张着、不断淌血的嘴里，用力往深处顶了顶，彻底堵住了他喉咙里漏出的最后一点呻吟。
“这十两银子，买你的命。”沈清姝站起身，冷冷地俯视着地上那团蠕动的废人，“留在这里，做个肉饵。卫寒舟要是派人来查探盲区，你的血腥味，足够拖延他们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纪冥一眼，转身朝着甬道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楚天阔松开膝盖，紧随其后。纪冥趴在泥泞里，双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嘴里塞着那张浸透了血水的十两汇票，双眼绝望地看着那三道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彻底沦为这片地下迷宫的弃子。
……
脱离了纪冥所在的暗角后，甬道内的空气逐渐变得阴冷。
前方是一片略微宽敞的缓冲地带。沈清姝停下脚步，借着萧璟渊从怀里摸出的一颗极其黯淡的荧石微光，将那块夺来的血印残图在石壁上展开。
残图是由粗糙的内衬布料拓印而成，上面的纹理因为当时匆忙和鲜血的晕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沈清姝的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线条上快速扫过。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一张标明了外围火线安全通道的地形图。但随着视线顺着那些标红的阵眼向中心推移，她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起来。
没有门。
图纸上标注的所有生门出口，根本就没有指向任何理论意义上的意义上的通道大门。
她顺着血迹最重的一条主线往深处看去，只见那些代表着阵眼的黑点，最终汇聚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齿轮接驳节点。每一个节点旁边，都画着代表着“活轴”的半月形符号。
这意味着，他们即将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静态的防线。
“这不是死阵。”沈清姝的手指停在最大的那个半月形符号上，指尖感受着布料上传来的粗糙触感。
萧璟渊靠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个节点上，声音低沉：“整个迷宫的地盘，是活的。”
残图上的齿轮分布，清晰地指向了前方深处。这证明大内顶尖匠神卫寒舟，将整个地下二层的岩层，都铺设在了巨大的动态机括之上。这里的墙壁、通道、甚至是承重的石柱，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阵眼的运转，进行错位咬合。
纪冥以为他偷拓到了生路，却不知这不过是卫寒舟用来筛选实验品的动态磨盘外壳。
就在此时，前方的无尽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重且悠长的声响。
“咔——隆——”
那不是普通的机关触发声，而是成百上千吨重的巨石与生铁齿轮在地下深处互相碾压、错位发出的轰鸣。脚下的青石板随之一震，一股带着浓烈铁锈味和陈年机油味的冷风，从深处呼啸着倒灌而出。
真正的技术试炼，这台巨大的绞肉机，才刚刚在他们面前展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