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暗巷的青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苔。段墨尘半跪在阴影中，右耳紧紧贴着潮湿的地面。周遭很静，空气中只有血戾烟尚未散尽的焦苦味。
沉闷的震动顺着深埋地下的废弃铜管，微弱地传到他的耳膜上。
笃。笃笃。
三短，一长。
这是唐门特有的联络频率，也是沈清姝在行动前与他定下的死令。
强灌阻燃粉。
段墨尘抬起头，那双素来缺乏波动的眼睛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离开这处死角，夜枭布置在外围的火力网就会瞬间收拢。地表暗卫苦苦维持的防线，将彻底暴露在天光下。
他连半次呼吸的停顿都没有。转身从废弃木箱里扯出一个沉重的牛皮袋，里面装的是天枢局库藏的阻燃粉。粗糙的牛皮表面沾着干涸的泥浆，入手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微微一沉。
他单手抓紧袋口，将牛皮袋甩上右肩。
离他十步外，是一处被生锈铁栅栏封死的废弃气窗，那是地下阵列的总通风口。
段墨尘脚尖猛蹬青砖，石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几乎在他暴露在视野中的同一瞬间，四周粘稠的空气被撕裂。
“嗖！嗖！嗖！”
三道尖锐的破空声从不同的刁钻死角射来。夜枭精锐早已完成了收网，箭头上抹着见血封喉的毒液，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与此同时，两条粗大的铁锁链从两侧屋檐甩下，锁扣相撞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彻底封死他通向气窗的左右退路。
无论是格挡冷箭还是躲避锁链，都会拖慢脚步，让他错过灌粉的时机。
段墨尘根本没有拔剑。
他身形微侧，避开直奔咽喉的致命一箭。
“噗嗤。”
第二支毒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左肩胛骨。箭头从前胸透出，带出一串黏稠的黑红血珠。毒液顺着血液蔓延，半个肩膀瞬间失去知觉。
段墨尘连眉头都没皱。他借着前冲的惯性，身子猛地一矮。
右侧那名挥舞锁链的夜枭密探刚好扑到近前。段墨尘右手依然死死扛着牛皮袋，左手则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探出。
五指如铁钩，精准扣住了那名密探持锁链的手腕。
咔嚓。
骨折声中，密探的手腕被硬生生拧成了一个直角。惨叫声还未出口，段墨尘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将他整个人当成肉垫，狠狠砸向气窗前那扇生锈铁栅栏。
铁栅栏在肉体撞击下倒塌，露出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段墨尘没有去管肩膀上的毒箭。他将右肩上的牛皮袋重重砸在洞口边缘，腰间短刀瞬间抽出，划过牛皮。
大量灰色的特制矿物粉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阻燃粉顺着深邃的通风管道，朝着地底随时可能殉爆的火网阵眼疯狂倒灌。
理论意义上的防爆屏障开始建立。
做完这一切，段墨尘握紧短刀，背靠着残破的气窗，刀尖上的血滴落在粉尘里。周围更多的夜枭密探围了上来。
地下机括迷宫。
管线里那尖锐刺耳的气流哨音，在某一刻突然变得沉闷。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大量的灰色粉尘顺着顶部的排气口缝隙沉降下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干涩的矿物气味。那些原本透着暗红火光的接驳点，在粉尘覆盖下被压制，火星逐渐微弱直至彻底熄灭。
沈清姝感觉到睫毛上沾了一层细微的粉末。她看着青铜管壁表面因温差凝结出的细小水珠，知道地表的段墨尘顶住了压力。
“走。”
防守最严密的核心阵眼就在前方。唐如霜走在最前面，那双失去指甲的双手，在复杂的机括间平稳地摸索，通过指骨的触感判断安全路径。
萧璟渊走在最后。
他左手死死压着胸口。护体罡气不可逆地溃散后，他强行从枯竭的气海中榨出最后一丝纯阳真气。那股真气没有用于护体，而是化作一层极薄的无形水膜，将四人的身形完全笼罩。
哪怕是一个稍微粗重的呼吸，在这个对声波敏感的盲区里，都可能触发监听齿轮。真气薄膜将他们衣服摩擦的微响死死压制在这一小方天地里。
萧璟渊的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沈清姝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步频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用最快的速度越过死路，减轻他的消耗。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铜锈味越重。
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金属在高温和潮湿交替下散发的腐败味道。唐如霜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过道，两侧石壁嵌满密密麻麻的青铜卡环，每个卡环内部都咬合着一根用于传导重力的生铁管线。
“这是阵眼的外围。”唐如霜嘶哑的嗓音压到最低，指着头顶，“卫寒舟在这里布置了活体陷阱。”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头顶响起。
阻燃粉带来的降温，在这一刻显露了理论意义上的反应。那些原本依靠高温膨胀咬合住管线的黄铜卡环，因为温度下降，出现了微乎其微的收缩。
哪怕只是半息的收缩差。
这足以让一个处于极限平衡的重力差陷阱彻底失灵。
头顶一块重达数百斤的生铁配重齿轮，脱离了卡环束缚。没有引发任何警报，它像一座无声的铁山，笔直砸向正下方的一块击火板。
一旦重压砸中，飞溅的火星会瞬间引燃更深处尚未被阻燃粉覆盖的内层母罐。
距离太近，连唐如霜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真气耗尽的萧璟渊眼神一沉，手指刚要握住软剑，一道魁梧的身影带着血腥味撞开了他。
是楚天阔。
他左手的伤口还缠着渗血的粗布，体力早已濒临枯竭。但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滑步冲到击火板的正上方。
他半蹲下身子，双腿如生根的枯木般死死扎在地砖上，背部高高拱起，用自己宽厚的脊背迎上那块砸落的数百斤齿轮。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被萧璟渊的真气薄膜锁住。
巨大的重力加速度砸下。楚天阔的膝盖猛地一弯，骨节间爆出一声危险的脆响。
齿轮边缘锋利的生锈锯齿切开他破烂的布衣，狠狠挤压进后背的肌肉纹理中。原本的旧伤被撕裂，鲜血涌出，顺着冰冷的生铁纹路滑落。
楚天阔的下颌肌肉疯狂抽搐。为了不发出一丝痛呼，他直接咬穿了自己的下唇。
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硬生生用这种原始的痛觉刺激着快要断弦的神经。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却硬是扛住了那股恐怖的下坠力，将数百斤的齿轮生生卡死在距离击火石不到半指宽的半空中。
没有发出一丝摩擦的火星。
楚天阔没有回头。他咽下嘴里的血沫，压抑着撕裂的喘息声，语调平稳得像是在下达最后一道军令：
“这口钟我扛住了，你们别回头。”
这是一场透支寿命的死扛。只要沈清姝他们回头帮忙，就会导致破阵的时间窗口彻底关上。
沈清姝看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一眼。
只有一眼。
没有道谢，没有犹豫。在生死时速的博弈里，任何情感的流露都是对楚天阔的亵渎。她越过他，朝着前方终于露出真容的核心阵眼走去。
而在阵眼后方，那间被重重铁壁封死的监控室内。
坐在太师椅上的卫寒舟，正痴迷地抚摸着桌案上一枚绝缘的玉石起爆开关。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他以为那些入侵的老鼠早已在毒烟和高温中化作了焦炭。
突然，他抚摸玉石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空气的温度，似乎下降了那么极其微弱的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