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绝缘的玉石起爆开关，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
监控室内，卫寒舟坐在太师椅上，指腹正顺着玉石表面的弧度慢慢摩挲。这间被精钢浇筑的密室连接着地下庞大的机括网络，所有管线里流淌的火油和高温，最终都会通过地面的金属传导到他的脚底。
那是他最熟悉的温度。
但刚才那一瞬，他指尖停顿了一下。
玉石本身的温度不会变，变的是周围空气的热辐射。就在两个呼吸前，原本恒定在闷热状态的室温，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收缩。
那是温度下降导致的理论意义上的微缩。
卫寒舟直起身，视线扫过前方墙壁上那一排用于监测管线气压的黄铜表盘。最边缘的一个表盘里，水银柱的液面往下落了半毫厘。
他的瞳孔瞬间锁紧。
地底火网是全封闭的自循环系统，除非有人在地面强行打开了总通风口，并往里倒灌了极大量的阻燃物，否则这里的温度绝对不会凭空下降。
那些老鼠不仅没死在毒烟里，还在地表有人配合。
卫寒舟收回了抚摸玉石的手。他没有去管那下降的半毫厘气压，而是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了桌案下方一根手腕粗的青铜管上。
那是一根贯穿整个地下迷宫的扩音主脉。
极深处，传来了极其微弱的金属剥离声。
迷宫核心阵眼。
没有一丝火光，只有石壁上几块受潮剥落的磷粉发着惨绿的光。
前方十步之外，楚天阔还在死死扛着那块数百斤重的生铁齿轮。沉重的喘息声被萧璟渊残存的真气薄膜死死压在方寸之间。
沈清姝和唐如霜已经越过了那道生死界线，站在了庞大的连环母罐前。
这是一个高达两丈的黄铜金属球体，表面密布着数十个粗大的泄压阀，外层被一层极厚的生铁和铜皮包裹。所有的齿轮都在铜皮内部咬合，一旦触发外围的气压警报，整个母罐就会在半息内将火油泵入所有的地下管线。
“就在这里。”
唐如霜跪在母罐正下方，满是血污的脸几乎贴在生硬的金属球体上。她的视线越过复杂的管线，锁定在两个巨大的咬合齿轮下方的一块铜皮接缝处。
那里是防守最严密的盲区，也是唯一能塞入炸药的位置。
没有工具，只有一双废掉的手。
唐如霜将失去指甲的十指狠狠扣进那道不足一毫米的铜皮缝隙里。新结痂的指肉瞬间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切开，鲜血顺着铜皮表面滑进齿轮槽里。
她下颌的咬肌高高隆起，手腕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错位声。
不能用强力生拽，只能靠指骨的寸劲一点点往外剥。稍微快一分，内部的气压阀门就会感知到金属张力的变化；稍微慢一分，楚天阔的脊骨就会被后方的齿轮压断。
“咔……”
极其轻微的金属变形声中，一层巴掌大小的铜皮被硬生生翻了起来。皮肉翻卷的指头从缝隙里抽出来时，甚至带出了几丝断裂的肉筋。
但内部的气压警报阀门，纹丝未动。
主齿轮的间隙，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沈清姝没有浪费半秒时间。她单膝跪地，从袖中摸出那个牛皮纸包。
纸包里是天枢局最烈性的微型炸药，引信被她刻意截断到了只有小半指的长度。
火油池就在齿轮下方不到三寸的地方，散发着刺鼻的浓烈气味。一旦爆炸的火星飞溅角度出现偏差，炸药切断齿轮的瞬间，就会直接引燃底层的火油，把这里变成真正的火化炉。
沈清姝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抖动。
她用刀尖挑开一点纸包边缘，将炸药包斜侧着切入主齿轮那条极窄的缝隙。炸药包的形状完全契合齿轮的咬合死角。随后，她两根指头捏住那截极短的引信，顺着齿轮边缘的凹槽，一点点将其拉直，避开了正下方的火油挥发口。
就在引信即将贴合齿轮缝隙的瞬间。
“滋——”
头顶那根粗大的青铜管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气流摩擦声。
像是某种生锈的铁器在刮擦骨头。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笑声顺着管壁，在整个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轰然放大。
“我就说，几只没长毛的畜生，怎么可能避开我的毒烟。”
卫寒舟的声音通过扩音管变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狂热与病态的戏谑，直接砸在四人的耳膜上。
“在地面倒灌阻燃粉，靠温度差强行剥开我的母罐外皮。很精妙的手段，连我都忍不住想为你们鼓掌了。”
铜管微微震动，落下几扑灰尘。
后方的楚天阔背部的肌肉猛地一颤，伤口撕裂得更深。靠在石壁上的萧璟渊抬起眼皮，指腹按在了软剑的剑柄上。
“可是，那又怎样呢？”
卫寒舟的笑声收敛，语气突然变得极其阴寒。
“这套阵法，是我用半辈子心血构筑的艺术品。你们以为靠着一点偷来的图纸，在我的眼皮底下做些上不了台面的手脚，就能活着走出去？”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精神施压的压迫感：“只要我手指一动，这套阵法就能越过所有安全阀门，直接进行满载灌注。这里的温度会瞬间升到连生铁都能融化！你们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帮我给这间火炉预热！”
他在逼迫。他要用死亡的宣告摧毁入侵者的理智，逼他们在慌乱中手抖，让那包微型炸药掉进火油池，自己触发引信。
这是匠神对无知蝼蚁的最终审判。
沈清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引信还差最后半寸没有接驳完毕。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还在微微震颤的扩音铜管。
她没有去点燃引信，也没有理会卫寒舟的死亡恐吓。
她将匕首反握在手里，刀柄对准了生铁母罐旁边的一根传导铜管。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宣泄。沈清姝的手腕精准发力，精钢刀柄狠狠撞击在空心的黄铜管壁上。
“笃。笃，笃。”
一长，两短。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顺着管线原路逆流而上，直接切断了卫寒舟扩音器里的回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地底极具穿透力。
旁边的唐如霜听到这个节奏，那双布满死气的眼睛猛地撑大。常年被困于此，她对任何机括声都了如指掌，更何况，这是唐门内部专用的基础通信密码。
“笃笃，笃。笃。”
沈清姝的手腕极度平稳，刀柄砸在铜管上的力度分毫不差，像是在敲打一具已经腐烂的尸骨。
监控室内。
卫寒舟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了。
扩音铜管里传回来的，不是他预想中的求饶、慌乱，或是引信走火的爆炸声。
而是冷冰冰的敲击。
作为大内火药署的最高匠官，他当然精通所有的机密声波密码。那串敲击声在他脑子里自动转换成了一个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瑕疵。
——废品。
沈清姝手里的匕首继续敲击，最后重重砸下两记闷音。
——残次品。
这几个字，像几记响亮的耳光，隔着厚厚的地层，精准无误地扇在了卫寒舟引以为傲的尊严上。
地底阵眼处。
沈清姝收回匕首。她抬起头，对着上方那根还在微微嗡鸣的扩音铜管，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半息的膨胀差。这种连三流工匠都不会犯的错误，就是你所谓的艺术？”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顺着管壁，清晰地送进了监控室。
“你最骄傲的艺术，在我眼里不过是个会热胀冷缩的铁疙瘩。”
死寂。
短暂的半个呼吸后，监控室里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闭嘴！”
那段踩在技术痛点上的极致嘲讽，彻底粉碎了卫寒舟那层高高在上的神明外衣。他双眼瞬间充血，面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狂怒而扭曲在一起。
他的骄傲，他用无数活人献祭才完成的连环母阵，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入侵者用最基础的理论意义上的常识按在地上摩擦。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全死在这里吧！！！”
卫寒舟放弃了所有关于活捉、试探或戏弄的打算。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猛地扬起手，将原本用于把玩的那块绝缘玉石起爆开关，死死砸了下去。
“咔哒！”
玉石底部的弹簧被暴力压到底端，越过了所有的理论意义上的安全阈值。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震动从地底最深处传导开来。
阵眼处，生铁母罐内部原本静止的庞大机械群，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个重型齿轮在没有缓冲的情况下开始疯狂咬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混杂着火油被强行泵入管线的气流尖啸，彻底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灰尘成片地剥落。
微型爆破必须立刻执行，否则整个空间将在三息内被火油彻底吞没。
死神读秒，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