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统领高举的右手绷得笔直，刚要顺着重弩的准星向废墟裂口重重劈下。
“大人，那边有动静。”
几十步外的暗巷深处，夜枭副使压低声音，试图提醒靠在发暗砖墙上的陆听澜。陆听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并没有看侯府废墟的方向，只是低头盯着靴尖上沾着的泥水，右手修长的手指间，正随意把玩着一枚大内密文响镖。
“听墙角这差事，干久了容易聋。”陆听澜没理会副使想要抢功的急切，大拇指缓缓滑向响镖尾部的机括，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吵了。”
指尖骤然发力。
“咻——！”
极其尖锐的啸叫声毫无预兆地在夜风中炸开，如同生锈的锯条死死拉过琉璃，直刺鼓膜。
废墟边缘，那只倒扣在地的青铜听瓮瞬间成了一个放大的共鸣腔。剧烈的声波在瓮体内部疯狂撞击。
夜枭统领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向侧方栽倒，双手死死捂住面具两侧。殷红的血丝顺着他的下颌边缘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那只举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放箭的指令被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仅仅只有两息的空档。
地底深处，碎石漏下的孔洞底部，空气正在迅速浑浊。
刚才的塌陷虽然砸开了头顶的出口，却也将周围沉积的紫褐色毒瘴彻底搅乱。气流顺着缝隙倒灌，毒雾像活物一般贴着潮湿的地面朝几人反扑过来。
萧璟渊站在沈清姝身侧半步。
他没有去拔剑，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反手一把攥住沈清姝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掌死死抵在她的腰后。一股残存的、近乎干涸的纯阳真气骤然爆开，化作一道无形的壁障，将逼近的毒烟硬生生排开三尺。
借着这一推的巧劲，沈清姝的身子腾空而起，直冲上方那个半丈宽的裂口。
“咳……”萧璟渊咽喉里滚出一声闷响，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溅在旁边楚天阔的肩甲上。
楚天阔连头都没回，他双脚踩在倾斜发脆的承重柱上，大腿肌肉紧绷。伴随着胸腔里爆出的一声低吼，他粗壮的双臂抱住了一根刚刚塌陷下来、还带着暗红火星的几百斤重木梁。
他把这截断梁当成了撞城木，顺着上方裂口狠狠掼了出去。
上方那群刚刚从响镖刺耳声中缓过神来的重弩手，还没来得及重新端平手里的弓弩，就看见一根燃烧的巨大木柱迎面砸进阵型里。
骨肉断裂声和咒骂声同时响起，密不透风的铁桶阵被强行砸出了一个豁口。
紧接着，楚天阔像一头暴怒的黑熊般跃出地表。
他手里的玄铁重刀借着坠势，直接劈向旁边一名夜枭试图竖起的重盾。刀刃原本就在之前的暗巷厮杀中卷了刃，这一刀重击下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玄铁刀身从中断裂，大半截刀片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楚天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住剩下那一尺长的残刃，硬生生顺着对方盾牌的边缘缝隙捅了进去，绞开了一条血路。
沈清姝紧随其后翻出废墟，软底靴踩上了侯府前庭沾着泥水的青砖。萧璟渊捂着胸口，步伐微沉地落在她侧后方。
空气里全是尘土和硝烟混杂着浓烈血腥味的浑浊气息。
“苏大小姐，这破土的动静够气派。”
粗粝的笑声从侧前方传来。
顾长洲半边身子染着血，扯着嗓子大步走过来。他身后，三十几个平远伯府的私兵正举着半人高、包着铁皮的厚木盾，踩着略显凌乱的步子向前压，硬生生在开阔地上垒起了一道黑压压的盾墙。
“这边。”顾长洲拍了拍旁边一面重盾的边缘，眼底泛起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病态兴奋，“小爷这防线，今晚保定你了。”
一名伯府私兵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直打转，声音发虚：“二、二公子，外面那群人拿的，好像不是弩机……”
“怕个鸟！”顾长洲一脚踹在那个私兵的膝弯上，“平远伯府的百年铁木，什么暗箭挡不住？谁敢退一步，小爷先砍了他的腿！”
沈清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视线越过盾牌间的缝隙，落向更外围的夜色里。
“退回来。”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大内震天火铳。你的木头，挡不住一次齐射。”
此时，距离废墟三十步外的正门台阶上，夜风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练玄羽低头，大拇指在火铳的药池口搓了一下，一种细微的发黏感沾在指腹上。
“王公公。”练玄羽转头，看向旁边正在慢慢拨弄佛珠的王福海，“今夜雾气太重。前排铳管里的火药有点受潮膨胀。现在强行集火，很容易炸膛。”
王福海连眼皮都没抬，拇指缓缓拨过一颗圆润的紫檀珠子。
“练统领心疼这些铁管子？”他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常年在御前伺候的阴寒。
“我是心疼兵。”练玄羽眉头紧皱，指了指正在废墟边缘绞杀的己方暗卫，“炸膛的话，前排的弟兄得废掉一半。更何况，伯府盾阵旁边，还有咱们夜枭的人。这么交叉洗地，会伤了自己人。”
周围几个神机营小旗闻言，都默契地垂下了视线。
王福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锯条拉过枯木。他往前走了一步，细长的眼睛盯着废墟前那面铁木盾墙，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练大人，圣上要的，不是留着几个弟兄回家过年。”王福海手里的佛珠停住，“圣上要的，是告诉这京城上下，谁敢挡在大内前面，连人带盾，一起扬了。”
他偏过头，阴冷地瞥了练玄羽一眼。
“大内的规矩就是，连自己人的命一起洗。懂么？”王福海看着那群还在拼杀的夜枭，仿佛在看一堆没用的废料，“只要没办成事，连人带骨头，都得死在这儿。”
练玄羽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狠狠凸了一下。
他没再争辩，一把甩掉手里的粗布，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地向前一压。
“前锋铳队，转正门！”练玄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生硬，推翻了原先均匀分布封堵暗巷的阵型，“无视前方暗卫，三段击，平端！”
哗啦啦。
原本散布在四周的六十支震天火铳迅速并拢。黑压压的枪口交错成两排，齐刷刷对准了顾长洲引以为傲的铁木盾阵。
暗红色的火绳在黑夜中连成一条致命的直线。
“点火！”
顾长洲眼皮猛地一跳，终于看清了那些粗壮的铁管。
“散开！”沈清姝的声音骤然拔高。她一把攥住顾长洲的后衣领，往后狠狠一拽。
晚了。
“放！”
嘭——！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瞬间撕裂了侯府的庭院，大团刺鼻的硝烟腾空而起。
没有任何兵刃相交的声响，只有极其沉闷的、摧枯拉朽的破碎声。
那面半人高的铁木盾墙，在无差别交叉洗地的火器面前，真的犹如一层薄薄的糊窗纸。木屑炸裂，数百发粗糙的铅弹和铁砂呈扇形扫射过来。包着铁皮的木盾瞬间被打成筛子，崩断的尖锐木刺像匕首一样反向扎进后方私兵的身体里。
“啊——”
前排的十几名伯府私兵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胸腔和大腿就被打得血肉模糊，成排地向后仰倒。
几个靠得近的夜枭暗卫同样没能幸免，引以为傲的精钢重甲被火器瞬间洞穿，连人带甲碎成了一地破铜烂铁。冷兵器在火器降维打击面前，显得滑稽且绝望。
楚天阔横过半截残刃，挡在沈清姝身前。一枚飞散的铁砂擦过玄铁刀背，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填药！”硝烟中，练玄羽冷酷的指令还在继续。
“装填需要十一息。”
沈清姝语速极快，那种把所有生死都精确量化的冰冷，在这种血肉横飞的绞肉场里显得极其可怖。
“退！进废墟死角！”
顾长洲被沈清姝拖着往回退，脚下绊在一具碎烂的私兵尸体上。他咽下满嘴发腥的泥沙，不仅没有退缩的恐惧，眼底反而腾起一股愈发狂热的病态光芒。
夜风吹过，卷开一层浓厚的白烟。
厚重的铁木盾牌已经被火铳瞬间击成了满地的木屑，残存的突围者连掩体都彻底失去了，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黑洞洞的枪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