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如黏稠的泥浆般直灌肺管。
沈清姝猛地松开攥着顾长洲后衣领的手。顾长洲失去平衡，后背重重撞上一截断裂的承重石柱，顺势滑坐在满地碎石中，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那件原本价值千金的暗花锦袍，此刻挂满了被火器铁砂擦破的破洞，边缘浸透着暗红的血点。
侯府前庭平整的青砖地，已经被震天火铳刚才那轮无差别交叉洗地，生生犁出了一片坑洼的扇形死地。包着铁皮的百年铁木盾残骸，和十几具伯府私兵的残缺尸体混在一起，内脏和木刺难分彼此。
“换气。闭嘴。”沈清姝侧身贴在半堵焦黑的砖墙后，声音比周围的夜风还要寒冷，直接掐断了顾长洲刚要飙出喉咙的干呕声。
她的视线越过墙壁豁口，死死锁定三十步外那排黑洞洞的枪口。
火铳重新装填需要十一息。
她心里默数着时间。但奇怪的是，十五息过去了，神机营第二轮火绳点燃的命令并没有如期响起。
废墟外围，冷雾与硝烟被夜风搅在一起。
神机营前锋统领练玄羽死死皱着眉头。大内火器的规矩，在视线不良的废墟地形强行盲射，极易造成大面积跳弹误伤。下一轮齐射，必须依赖前线夜枭暗探用黑白令旗打出的“生门坐标”来修正射角。
但现在，废墟方向连一丝旗子的影子都没冒出来。
五十步外的暗巷高处。
陆听澜面无表情地靠着冰冷的砖墙。他的右脚马靴，正死死踩在一个夜枭小旗的侧脸上。那小旗趴在地上，双手被反折，手里还死死攥着两面用作坐标修正的令旗，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
“统领……前锋需要……坐标……”小旗从牙缝里拼命挤出这几个字，眼球因为充血而凸出。
“雾太大，看不清。”陆听澜垂下眼皮，修长的手指从腰间摸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关节上的血迹。靴底缓缓发力，伴随着“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小旗的下颌骨被彻底踩碎。
他转过头，眼神如死水般看着前庭废墟：“瞎打指令，是死罪。”
正门台阶上。
王福海眼观鼻，鼻观心，右手拇指缓缓拨动着圆润的紫檀佛珠。
练玄羽上前一步，语气里压着焦急：“王公公，没有坐标，要不要强行推平？”
佛珠停转。王福海那张敷着薄粉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纹：“练大人急什么？这火药金贵，不能瞎浪费。你看，这不是有人替咱们去探路了吗？”
他细长的手指点向废墟缺口。
没有火器的压制，前庭废墟短暂的死寂，瞬间被尖锐的皮靴踩碎瓦砾的声音撕裂。
“他们填不了药了！给老子咬住他们！”
废墟东南角，骆惊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从断墙后猛扑出来。
他的右肩胛在之前的地道争夺中被楚天阔的断刀彻底贯穿，此刻半条右臂只能无力地耷拉着，伤口处的布料吸饱了血，沉甸甸地往下滴答。但他浑然不顾，左手反握着一把三棱军刺，眼底全是被鲜血和耻辱刺激出来的狂热。
“陆听澜那个孬种不敢上，这首功是咱们血鹰的！”
骆惊绝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他身后的血鹰残部仿佛被这股戾气点燃，二十几道黑影借着倒塌的石雕和梁柱做掩体，如饿狼般顺着废墟豁口直扑沈清姝所在的死角。
这些精锐死士根本不知道，外围的停火根本不是什么填药空档，而是大内高层为了借刀杀人、故意用残阵来消耗掉他们这支不听话的激进力量。
东南侧廊的甬道里，三名血鹰精锐踩着倾斜的墙面借力，试图绕开正面主阵地，从上方盲区直接切入沈清姝的后方。
刚掠至半空，头顶残存的屋梁上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段墨尘根本没有拔剑。他左肩胛骨被夜枭毒箭穿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但他只是冷着脸，双手握住一把刚刚缴获的夜枭短刀。他没有攻击那三个死士，而是腰部猛地发力，刀锋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眼的弧线，狠狠劈向横梁上那条成年人手臂粗的铁链。
铮——咔嚓！
那是永宁侯府原本用来悬挂祭祀巨型铜钟的百年铁链。
几千斤重的青铜钟失去拉扯，带着恐怖的风压轰然砸落。
“砰！”
地动山摇的巨响。一名冲得最快的血鹰直接被铜钟的底沿砸中肩膀，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半边身子瞬间被压成了模糊的肉泥。
巨大的铜钟死死卡在了侧廊狭窄的甬道正中间，将退路完全封死。
尘土飞扬中，段墨尘从断梁上跃下，稳稳落在铜钟内侧的局部孤岛空间里。他面前，还剩两名被彻底隔绝在内的血鹰死士。
没有任何废话，段墨尘反手抹去短刀上的泥土，像一头困兽般迎了上去。
正面缺口，骆惊绝的军刺带着劲风逼近。
“滚回去！”楚天阔从石柱后横跨一步，双腿像老树盘根般扎在废墟正中央。他手里只剩半截卷刃玄铁刀，面对刺向面门的军刺，他不闪不避，直接抬起左臂护臂硬挡。
刺啦。
军刺擦出火星，生生扎进楚天阔的大臂肌肉。楚天阔连眉头都没皱，右手残刃顺势斜削，逼得骆惊绝狼狈后仰。
骆惊绝刚要再扑，萧璟渊的身影滑入视线。他纯阳真气早已干涸，但步伐落点透着诡异的精准。半截白蜡木枪杆如毒蛇吐信，精准点在骆惊绝左膝关节上。
骆惊绝闷哼一声，单膝跪在碎石上。
“左三步，挡腰线。右侧放空两寸。”沈清姝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两名残存伯府私兵本能地犹豫了一瞬。
“照做！”萧璟渊厉喝，枪杆横扫逼退侧面两名血鹰。
私兵咬牙照办，身体向左侧横移。
下一息，两把夜枭长刀顺着右侧被故意放空的缝隙劈下，却刚好砍在后面实心墙上。刀刃深陷砖缝，震得血鹰手腕发麻。
“杀。”沈清姝吐出一个字。
私兵手里的长矛顺着敌人拔刀的僵直空档，狠狠捅进了对方的侧腹。
防线虽然摇摇欲坠，但在沈清姝这种精密如机括般的微操调度下，硬是变成了一台高效的绞肉机，将扑上来的血鹰一条条吞噬。
骆惊绝重新站起身，左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膝盖。他看着前方那道由楚天阔和萧璟渊交替防守的豁口，又看向站在最后方、脸上没有沾到一滴血的沈清姝。
那个女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你们王府……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跟大内死磕到底？！”骆惊绝咬着牙，口水混合着血沫喷出来。
沈清姝没有理会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不断倒下的残兵和敌卫。
“既然他们跟我们讲不通规矩，”沈清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防守者的耳朵里，“那就比比，今天谁的命更贱。”
这句话没有任何激昂的情绪，只有陈述理论意义上的事实的冰冷。
退无可退的伯府私兵们被这种极端的冷酷所感染，抛弃了退缩的本能。一个私兵被血鹰砍中脖子，临死前却死死抱住对方的腿，任由身后的同伴将矛头连同自己和敌人一起贯穿。
顾长洲缩在防线侧后方的半截残垣下。一块崩飞的碎石擦过额角，温热的血流进眼睛，但他根本没去擦。
他大口呼吸，视线死死黏在沈清姝的侧影上。前方血肉横飞，那个女人却连眼睫毛都没多眨一下。她随手抛出人命填补防线，就像在算盘上拨动一颗珠子。
这种将众生视作耗材的冷血感，狠狠扎进了顾长洲空虚的神经里。
“太有意思了……”
顾长洲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爬满红血丝。这才是真正的赌局。
外围的神机营随时可能重新推上来，靠这几个护卫拖不过下一次齐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脚并用地向后方爬去。
脱离主防线后，他借着阴影摸到废墟最深处那辆车辕折断的马车旁。他手指颤抖着扯开厚重的防雨帆布。
刺鼻的硝石气味扑面而来。车厢里，码放着十几个封着火漆的黑色木桶。
顾长洲靠在堆满烈性黑火药的木桶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他看着前方微弱的火光，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渗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