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洲双手死死勒着缰绳，眼底爬满病态的红血丝。
“砰砰砰——！”
神机营前锋的火绳在这一刻燃尽，六十支震天火铳同时吐出橘红色的火舌。数百发粗糙的铅弹和铁砂像一场不讲道理的铁雨，毫无死角地撕裂了马车前方的挡板。
顾长洲的左肩和右腹瞬间爆开几团血雾，但他没有去拉缰绳。他将那张浸透自己鲜血的十万两地下钱庄汇票，深深按进了黑漆木桶的引药槽里。马车借着前冲的死力，像一头狂奔的蛮牛，一头扎进神机营密集的火器阵列中。
“退开！”练玄羽的喉咙在夜风中破了音。
晚了。
引线烧到底。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刺眼的白光，在侯府正门平地拔起。满满一车违禁烈性黑火药殉爆，冲击波像一柄无形重锤，将方圆十丈内的所有障碍物硬生生削平。
热浪倒卷回去。神机营前排那些刚填完火药、却因浓雾受潮的火铳枪管，在高温炙烤下直接突破了铁皮的承受极限。
“轰咔！轰咔！”
十几根震天火铳接连炸膛。崩碎的滚烫铁片混着铅弹，变作近距离的绞肉刀。二十几名火铳手连声音都没发出，身体就被豁开巨大的口子，残破的甲胄和碎肉洒了一地，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被彻底炸穿。
王福海被翻卷的气浪掀翻，顺着正门台阶滚进了泥水坑里。那顶代表大内权柄的乌纱帽被碾得变形，敷着薄粉的脸沾满泥污。他那件原本一丝不苟的太监服，此刻被烧出了十几个焦黑的破洞。
他撑着石阶爬起身，视线扫过被彻底撕碎的火铳防线。精锐的神机营被炸得七零八落，原本严密的阵型像被野狗啃过一样难看。他枯瘦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这是气到极点才有的生理反应。
转过头，他盯住了十步外被气浪掀翻在地的骆惊绝。骆惊绝的重甲已经四分五裂。
若是这条疯狗刚才没有抗命抢功，死死咬住防线不放，神机营根本不用被迫清膛盲射，早就把整个院子洗干净了。
王福海慢慢走过去，细长的眼角扯出没有温度的死气。
骆惊绝剩下的左手抠着泥地，喉咙里往外冒血沫：“公、公公……我……”
“大内的规矩，坏了主子的局，就没有留着喘气的必要了。”
王福海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发黄的明黄卷轴。他没展开，只是用卷轴的一端压在骆惊绝满是泥污的脸上。
“灭口圣旨在此。就地剐了他。”
两名大内禁军走上前，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顺着骆惊绝受伤的锁骨刺进去，贴着骨缝硬生生片下一块肉。
“啊——！”
骆惊绝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烂鱼，在泥地里剧烈翻滚。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落下。皮肉剥离的黏腻声混在夜风里，让残存的兵卒死死低下了头。
沈清姝站在一块倾塌的石壁后。爆炸的劲风削断了她鬓角的一缕头发，但她的呼吸频率丝毫未乱。
硝烟被夜风吹薄。
前庭正中央多了一个焦坑，马车已经碎成了渣。顾长洲仰面躺在坑洞边缘的碎瓦里。
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被冲击波震得骨肉分离，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焦黑的锦袍，以一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曲着。右半边身子的皮肉几乎被铁砂刮干净，血水顺着衣摆往下滴答。
沈清姝踩着碎瓦走过去。
顾长洲满脸是血，看清是她，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嘴角突然扯开。
笑声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越来越大，透着病态的亢奋。
“沈清姝……”他咳出一口血，手指在泥沙里抓挠了两下，“小爷这把刀……够不够硬？”
他用这具被炸废的躯壳向她证明，自己终于在这盘局里占稳了一个位置。
楚天阔提着断刀上前，扫了一眼顾长洲的腿，左手立刻并指，想去封他腿部的大穴止血。
沈清姝抬臂挡住了楚天阔的手。
“别碰他。”她声音发冷。
楚天阔动作一顿：“主子，血流得太快……”
“让他流。”沈清姝看着顾长洲抽搐的身体，“大内火器洗地，把平远伯府次子炸成残废，这是活证据。他腿上的骨茬越显眼，大内就越洗不清这笔乱杀勋贵的烂账。”
听到这番算计，顾长洲眼底的狂热反而烧得更旺。他咬着牙，竟然硬生生掰开自己攥紧的左手，让掌心的伤口流出更多血。
外围，脚步声再次逼近。
王福海踩着满地狼藉，指挥禁军和残存的神机营重整阵型，封死了废墟缺口。
“苏大小姐，今晚你就是插上翅膀，也得变成这泥里的肉肥。”王福海捏着圣旨，干瘪的手指慢慢抬起。
沈清姝没退半步。她反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染血的卷轴，当空一抖。
明黄色的绸面展开，角落处那枚内库专用的朱砂暗记在火光下分外刺眼。
“王福海，看清这是什么。”沈清姝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禁军耳朵里，“你敢再放一枪，明早这卷宗就会贴在京城一百二十八坊的城墙上。我倒想看看，皇帝怎么向天下人解释，这上面暗藏的内库朱印！”
王福海细长的双眼骤然缩紧，抬起的手生生僵在半空。
萧璟渊一步跨过碎石，挡在沈清姝身前。他脚尖挑起一块带血的青砖，准确无误地砸在王福海面前的泥水里。
他扔掉刚才擦手用的破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制式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王公公。”萧璟渊偏头，声音带笑，却不见半分往日的散漫，“主子发疯，做狗的也赶着上去垫背？你要是还想往里填命，我王府这几条贱命，今天就陪你耗到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废墟断墙的阴影里，十几名灰衣死士犹如无常般现身。他们手里的重弩全部上弦，冰冷的铁簇齐刷刷锁定了王福海和练玄羽的咽喉。
王府死士占据制高点，大内残兵堵死退路。双方卡在废墟边缘，谁也无法轻易吞下对方。空气仿佛结了冰。
“咔哒。咔哒。”
就在刀尖要见血的瞬间，极其清脆的算盘拨动声从街角深处飘来。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枯燥节拍，硬生生把紧绷的对峙切开一道口子。
王福海转过头。
薄雾里，两排挑着度支司白灯笼的差役左右排开。容鹤川穿着绯色官服，一步步踏进满地血污的废墟。他连脚下的断肢和肉块都没看一眼，视线全在四周崩裂的砖墙和火器残骸上打转。
他右手托着一把御赐金算盘，左手指尖灵巧地拨着算珠。
“好木料，三千两；震天火铳十六根，又是五千两；还有这侯府正门砸坏的地砖和承重柱……”容鹤川一边念，一边走到对峙的中央。
他完全无视了王福海要杀人的脸色，也无视了沈清姝手里的绝密卷轴。
“这账本上的烂肉，本官今天连骨头一块收了。”
容鹤川脚步停住。金算盘在掌心猛地一合。
“啪！”
珠子撞击的脆响瞬间压过了远处的哀嚎。容鹤川踩着血水，抬起下巴：“大靖度支司查抄。即刻起，永宁侯府所有实物资产，由国库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