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外，夜雾更浓。练玄羽死死盯着三十步外被黑暗吞噬的侯府前庭。火铳的硫磺味还没散干净，里面的厮杀声却越发刺耳。骆惊绝那条不听号令的疯狗，不仅没能清场，反而把自己的人全部绞进了那片血肉泥潭里。
没有令旗，没有坐标修正。如果再等下去，前排退下来的残兵极有可能会将神机营整个阵型冲散。
“前锋铳队，清膛。”练玄羽冷着脸，直接越过了大内火器不可盲射的规矩。
旁边的副将愣了一下，下意识指着废墟方向：“统领，血鹰的人还在里头，现在填药，会把他们一起……”
“那是他们自己找死。”练玄羽声音没有起伏，右臂重重往下一压。
六十根精钢通条同时探入枪管，用力刮擦着残存的火药渣。沉闷的机械碰撞声连成一片，像是一口巨大的丧钟在夜空里摇晃。这种绝对的理论意义上的威压，比任何兵刃相交的声音都让人窒息。他们甚至不需要瞄准，只等火药夯实，下一轮定装铅弹就能将废墟里的一切活物连同砖瓦一起轰成碎渣。
侯府前庭，碎石满地。
防线正面的压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骆惊绝带来的血鹰精锐像没有痛觉的活尸，拼着被长矛贯穿胸膛的代价，也要把手里的军刺捅进伯府私兵的脖子里。顾长洲留下的残兵已经折损过半，那堵摇摇欲坠的铁木盾墙几乎要被血水泡透。
萧璟渊靠在半截石柱旁，随手扔掉手里已经彻底劈裂的白蜡木枪杆。他眼底那层总是挂着的散漫笑意，此刻终于被彻底刮干净了。
“压不住了。”楚天阔剧烈喘息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死死攥住玄铁残刃，刀柄上的血已经半凝固。
萧璟渊没接话，只是抬手将染血的外袍撕掉一半，露出里面浸透了冷汗的中衣。他彻底放弃了装疯卖傻的自保路线，偏过头，对着黑暗处的几个阴影打了个手势。
原本混在伯府残兵后方的十几个灰衣人突然动了。
他们动作整齐得可怕，没有拔刀，而是直接从地上捡起那些崩裂的铁木盾牌残骸，往胸前一挂。黑市里最廉价的破片铁甲穿在他们身上，生锈的铁片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府养的狗，今天教教你们怎么咬人。”萧璟渊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混不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这些灰衣人瞬间涌入缺口。他们的打法完全不讲究章法，看似市井街头的乱拳，抓起地上的砖石、断矛甚至尸体往血鹰脸上砸。但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拉扯中，他们的站位却像焊死在地上的铁钉，将血鹰原本严密的冲锋阵型强行切成了几块碎肉。这正是逍遥王府的顶尖死士，用下三滥的招式，掩盖着正规军阵的肃杀底蕴。
骆惊绝左腿膝盖中了一枪，右肩胛被贯穿，半边身子几乎泡在血里。他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人被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死士像切碎肉一样分割包围，眼珠子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这群世家护院，绝对不可能有这种阵势。他没料到对方阵营里竟然混迹着如此顶尖的力量。
“大内办事，你们也敢挡！”
骆惊绝像野兽一样嘶吼一声。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耗下去，等外面神机营填药完毕，所有人都要死。要破局，只能杀那个站在最后面操盘的女人。
他猛地反手，用仅存的左手握住三棱军刺，对着自己已经废掉的右臂上臂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军刺穿透肌肉，卡在骨缝里。
剧痛像炸药一样在他脑子里爆开，将他体内的潜能彻底压榨出来。他硬生生将那把军刺从自己肉里拔出，借着这股狂化的戾气，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撞向正前方的盾阵。
两名王府死士举起残破的铁盾试图格挡。
“滚！”骆惊绝左手军刺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在铁盾上撕开一道口子，肩头重重撞在两人胸口。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两名死士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
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一人宽的裂口。
骆惊绝没有任何停顿，踩着滑腻的血肉，军刺卷起一阵混杂着血腥味的罡风，直扑两步之外的沈清姝。锋锐的劲气甚至在半空中就切碎了沈清姝鬓角的一缕头发，发簪“啪”的一声碎裂，长发散落下来。
距离太近了。
近到骆惊绝能清晰地看到沈清姝眼底的冰冷。那里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像看死物一样的漠然。
面对致命一击，沈清姝没有退。她算得很准，退一步，气机就会被彻底锁定。她肩膀微沉，上身以一个极度违反本能的角度向右侧偏了半寸。
军刺贴着她的左侧脖颈擦了过去，冰冷的杀气在皮肤上拉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这一偏，没有完全避开攻击，却将骆惊绝因为全力冲刺而无法收住的左侧身躯，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另外两人的视线里。
这就够了，唯一的绝杀角度已经形成。
“死！”
楚天阔从侧后方暴起。他体内的罡气早已干涸，这一刀完全是靠榨干残存体能换来的。玄铁残刃发出野兽般的轰鸣，自下而上，精准地劈向骆惊绝完全暴露的左肋。
与此同时，萧璟渊的身影犹如鬼魅般贴上了骆惊绝的右侧。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生锈的铁钉，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掼进了骆惊绝受伤的右侧肩胛骨缝隙里。
极限的夹击。
“啊——”
骆惊绝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楚天阔的断刀劈碎了他肋部的重甲，深深切入血肉，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像个破麻袋一样在碎石里滚出几圈。随着他的重创败退，那件引以为傲的精钢重甲彻底裂开。内侧一块不起眼的铭牌掉落在地，上面赫然刻着天枢局暗中输送特种钢材的隐秘印记。大内特务机构介入的铁证，就这么暴露在夜色下。
骆惊绝倒在血泊里，胸口剧烈起伏，再也爬不起来。
前庭废墟的混战出现了短暂的喘息。但这种寂静立刻被外围更为致命的声音打破。
“火药入膛，压实！”
练玄羽冰冷的口令穿透夜雾传了进来。
机械拉动枪栓的声音整齐划一，死亡的倒计时已经走到最后。只需三息，火绳就会点燃，第二轮洗地危机将把这里夷为平地。
楚天阔撑着断刀，单膝跪在沈清姝身前，身躯像一面随时准备粉碎的墙。萧璟渊的手指微微痉挛，他已经再也没有半点真气可以凝结壁障了。
废墟最深处的死角，黑暗浓稠得像墨。
顾长洲靠在装满烈性黑火药的木桶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先前防线震荡中被飞石砸得血肉模糊的双腿，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张价值十万两的地下钱庄大额汇票。那是沈清姝用来买命的筹码。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喉咙里滚动，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猛地拔出匕首，毫无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来，他将那张暗黄色的汇票死死攥在掌心，任由温热的血水将它彻底浸透。纸张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张钱票，更是他此时能找到的，最完美的引燃火信。他用此举斩断了自身所有的退路。
他将火折子凑近那张浸血的汇票边缘，沾血的纸张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把火信的一端直接插进了其中一个黑漆木桶的引药槽里。
“点火！”外围，练玄羽的手臂重重挥下。
就在这一瞬间，顾长洲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双手猛地撑起车辕，大笑出声。他拖着那条燃烧的血色火信，赶着那辆塞满违禁炸药的破烂马车，迎着那排机械冰冷的火器阵列，从废墟的死角中悍然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