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七百四十五萬三千兩。”
沈清姝細細咀嚼著這個數字。在尸山血海的廢墟中，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稱量一斤白菜，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漣漪。
她沒有如容鶴川預想那般驚恐交加，反而將袖口那張泛著冷青色的紙頁徹底抽了出來。
手腕輕振，紙張在夜風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容大人算盤打得精，但怕是漏算了一筆。”沈清姝的聲音不高，卻極其清晰，一字一頓地砸在寂靜的夜空里，“半個時辰前，順天府已加蓋紅印。這片廢墟，連同永寧侯府百年名下的所有商鋪、田產，皆已抵押于我。作為第一債權人，我主張對這里的絕對處置權。”
容鶴川臉上的笑意猛地僵住，隨即化作濃濃的譏諷。
他手中的金算盤猛地一撥，“啪”的一聲脆響，仿佛劈斷了某根神經。
“商賈契約，也配拿來頂撞國庫查抄？”容鶴川上前一步，緋色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居高臨下地宣告，“大靖律法第三卷明言︰凡涉國庫巨額虧空，一切私人債務強行凍結！本官說句難听的，哪怕你現在拿著沈硯林的賣身契，只要這筆爛賬填不平，這張地契，就是一張用來糊窗戶的廢紙！”
他轉身，高揚起下巴，沖著身後受驚的差役冷喝︰“愣著干什麼？連地契帶人，一並給本官扣下！誰敢阻攔，按抗稅拒捕同罪論處！”
“听到沒有！大人們是來抄家的，也是來保全皇家顏面的！”
廢墟角落里，原本癱軟在地的柳相宜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倒在碎磚塊上。她披頭散發，臉上滿是黑灰和血污，十指死死摳著地磚，眼楮卻亮得驚人。那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後一根稻草的病態狂熱。
她指著沈清姝，聲音尖利刺耳，近乎破音︰“那小賤人手里拿著侯府的地契！那是我們大房的東西！快，你們幾個廢物，還不快去搶回來獻給容大人！”
幾個原本縮在牆角的殘存家丁被主母一喝，又看了看旁邊代表朝廷法理的度支司官員，眼里突然生出一股扭曲的貪婪。只要能在這個節骨眼搶下地契獻給官差，說不定能免去抄家連坐的死罪。
三個家丁互看一眼，咬緊牙關拔出地上的斷刀，像搶奪腐肉的惡狗般朝沈清姝撲去。
沈清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家丁的刀鋒距離她不到三尺的瞬間，一道暗影如同鬼魅般從斷壁後滑出。
沒有怒吼，沒有警告。
“哧——”
極輕的利刃割裂血肉聲響起。
沖在最前面的家丁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覺手腕一涼，握刀的手掌便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軟軟垂了下去。鮮血瞬間如噴泉般從斷裂的手筋處飆射而出，滾燙的血滴濺在殘破的漢白玉地磚上。
“啊——！”家丁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捂著手腕倒在地上瘋狂打滾。
剩下兩人嚇得肝膽俱裂，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滿是碎石的泥地里。
沈清鈞握著一把滴血的短匕，面無表情地站在沈清姝身前。他的左臂還帶著僵硬的抽搐，眼底殘存的那點偽善與溫良早已被冰冷的殺意徹底取代。
“白眼狼……你這個畜生！”
廢墟深處，沈硯林像一條被抽了筋的死狗，癱在斷裂的石柱旁。他看著沈清鈞擋在沈清姝面前，看著那把染血的匕首，氣得劇烈咳嗽，嘔出一大口夾雜著內髒碎片的黑血。
“二房養你這麼大，你竟敢背叛宗族，去給那個棄女當狗！”沈硯林目眥欲裂，用漏風的嘴唇嘶啞地咒罵，“你以為你跑得掉？大靖重孝道，你今天這一出，我必上奏宗人府，將你從族譜除名，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沈清鈞緩緩轉頭，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甚至逼迫自己親眼目睹滅口慘劇的叔父。
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抬起右手，摸向腰間。
那是一塊極其溫潤的羊脂暖玉，上面刻著“永寧沈氏”的字樣，是侯府嫡系子弟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曾經拼命想要抓緊的尊嚴。
沈清鈞將玉佩扯下。
沒有任何猶豫，他揚起手，將這塊價值連城的玉佩狠狠砸在沈硯林臉旁的青磚上。
“砰！”
玉石四分五裂，碎屑飛濺，尖銳的邊緣直接劃破了沈硯林的臉頰，拉出一條血線。
“不用你除了。”沈清鈞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任何起伏，“從你在密室里滅口那一刻起，百年侯府的宗族法理，在我這里就已經死絕了。沈硯林，你和這個骯髒的家族，一起下地獄吧。”
玉佩的碎裂聲，像是給這座百年清流世家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柳相宜呆住了，指甲崩斷在磚縫里。沈硯林也忘記了咒罵，只能在血泊中發出風箱般的赫赫喘息聲。
沈清鈞沒有再看地上那攤爛泥一眼，他轉過身，從懷中摸出一本被油紙死死包裹的冊子。
冊子表面沾著泥土和干涸的血跡，散發著一股極其詭異的淡淡防腐香氣。
他將冊子重重地拍在沈清姝面前的斷壁上。
“三房密室最底層的夾萬。我帶出來了。”沈清鈞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去，“這是度支司前任員外郎留下來的洗錢暗賬。里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過去五年，大靖度支司為了掩蓋購買毒藥的資金，是如何在黑市錢莊瘋狂吃回扣、做平賬面的。”
沈清姝垂眸，看著那本染血的賬冊。
度支司。洗錢暗賬。
反制法理的最後一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了進來。有了這個，容鶴川的底氣就是個一戳即破的水泡。
“大靖律法？”沈清姝將手指按在暗賬上，抬眼看向台階上的緋袍官員，用一種極度平淡卻又穿透力極強的語氣質問，“容大人，那不過是你們這群碩鼠分贓不均時，用來吃人的遮羞布罷了。”
容鶴川的臉色在听到“暗賬”兩個字的瞬間，徹底變了。
他雖然不知道那里面具體寫了什麼，但大靖官員對這種東西有著近乎本能的恐懼。
“一派胡言！”容鶴川厲聲呵斥，撥動算盤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休要用偽造的賬冊來拖延時間！國庫虧空是鐵打的事實！”
就在此時，一直站在沈清姝身側的蕭 淵，突然低笑了一聲。
他壓低聲音，用僅供兩人听見的音量，在沈清姝耳邊開口︰“你看他身後那幾個拿著漿糊桶的差役。”
沈清姝目光微轉，掃過那幾人的腳下。
那幾個差役雖然穿著度支司光鮮的公服，但腳下的官靴卻磨損得極其嚴重，鞋底邊緣已經磨平，有的甚至露出了縫補的粗劣麻線。
“大靖的官服，三年一發。”蕭 淵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抹銳利的洞察，“但度支司的差役，連最基本的官靴都已經踩爛了，卻沒錢換新。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掌管天下財富的度支司，已經拖欠了底層官吏至少三個月的俸祿。”
他站直身體，目光冷冷地掃過容鶴川那張強裝鎮定的臉。
“大靖國庫賬面上看著繁榮，天天喊著查抄虧空，拿著律法到處搶劫。實則，現銀早就枯竭了。”蕭 淵聲音極輕，卻如冰水般透徹，“他們不是在執法，他們是在瘋狂搶救這具快要爛透的王朝尸體。”
沈清姝冷眼看著容鶴川強撐的傲慢，又將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的王福海身上。
當沈清鈞掏出那本染血的暗賬時，這位大內總管枯瘦的手背上瞬間爆起數條粗壯的青筋，指甲幾乎要摳進掌心的肉里。
王福海那張原本陰沉的臉孔此刻扭曲到了極點。沈清姝知道，那本賬冊里藏著什麼，閹黨比誰都清楚。一旦那些掩蓋毒藥資金的流向被徹底掀開，牽扯出的必是深宮里的那位。到那時，皇帝為了平息眾怒，第一個被推出去千刀萬剮的，一定是他這個執行者。
閹黨最後那點權衡局勢的耐心，已經被這本暗賬徹底碾碎了。
“文官的酸腐流程，救不了你們的命。”
王福海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尖銳，像是利爪在鐵片上劃過，刺得人耳膜發疼。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抽出身側錦衣衛的腰刀。
“鏗！”
刀光閃過，王福海身側一根已經被炸焦的木樁被他一刀攔腰劈斷，斷茬處木屑翻飛。
徹底失去理智的特務頭子，終于拋棄了一切偽裝與法理掩護，也顧不上什麼跨部門的忌諱。
“什麼度支司查抄，什麼大靖律法，今晚在這里統統作廢！”王福海的臉孔扭曲如惡鬼，手中的鋼刀直直指向沈清姝的方向，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狂躁而變得淒厲，“天樞局辦事！神機營听令！全軍裝填，不留活口，給咱家將這片廢墟——徹底洗地！”
夜風驟然狂暴，冰冷的月光下，斷裂的宗族玉佩、帶血的賬本，與數百根再次抬起的黑洞洞的火銃槍管，交織成一首即將吞噬一切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