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地上的焦灰，腥甜的血气在废墟上空弥漫。
王福海的厉喝还回荡在断壁残垣间。神机营前锋铳队的百十根生铁枪管，在极其整齐的“咔咔”声中，齐刷刷地抬平，全部锁定了废墟中央的活口。火绳被吹暗又重新亮起，刺鼻的火药味顿时浓郁了十倍。
“王公公！你疯了不成！”容鹤川眼看那些火铳就要对着地上铺着的商贾地契和皇家账本开火，气得官服直抖。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王福海的袖子，“这地砖下面可是——”
“滚开！”
王福海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挥，刀背重重砸在容鹤川的肩膀上。容鹤川一个文官，吃不住这股蛮力，直接被掀翻在地，御赐金算盘在青砖上磕出刺耳的杂音。
王福海根本没看地上狼狈的审计官，左手从怀里扯出那卷明黄色的【灭口圣旨】。
“咱家手里拿的是大内圣旨！”他扯着尖细的公鸭嗓，冲着前方的黄铜面具女将咆哮，“练玄羽！天枢局不归度支司管！无需请示，直接跨过查封区，对废墟里所有喘气的，给咱家交叉洗地！一寸地皮也不许放过！”
练玄羽右半张脸上的黄铜面具在火绳的微光中泛着冷意。她的独眼甚至没有朝倒在地上的容鹤川瞥去一眼，只是死板地盯着王福海手中的明黄卷轴。
圣旨的规格没错，级别最高。
“前锋营。”练玄羽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机关假人。
她抬起套着粗糙皮手套的右手，食指搭上了自己那杆加长火铳的扳机。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平端。填药，咬火。”
悉碎的机括声连成一片。
“预——”
就在练玄羽那个“备”字即将吐出喉咙的瞬间。
一道暗黑色的残影，带着极度尖锐的破空声，从废墟侧方的阴影里爆射而出。
“当——！”
一块非金非玉的厚重牌子，精准无误地砸在练玄羽皮靴前一寸的焦土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牌子半嵌进了泥地里。
周遭空气微微一滞。
练玄羽没有抬头，独眼顺着低垂的枪管往下扫。
火光跳动，照亮了那块被泥土半掩的牌子。上面赫然铸着五爪蟠龙的浮雕，正中是用小篆深深刻下的三个字：逍遥王。
大靖律法第七卷第三条，宗室死契。
练玄羽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瞬间僵住。她那颗只认规矩的机械大脑里，飞快划过大内交战条例：无旨意暗记，不可射杀三代以内宗室亲王。
“停。”
练玄羽猛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后方即将喷吐火舌的百十根火绳，被强行按停在半空。整个铳队如同被抽掉发条的木偶，僵在了原地。
“练玄羽！你抗旨！”王福海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音。
没人理他。
废墟深处，一直慵懒靠在断柱旁的萧璟渊，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平日里挂在嘴角的轻浮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随意拍了拍锦袍下摆的灰土，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沈清姝身前。每走一步，他身上那种闲散的世家公子气就褪去一分。当他停在沈清姝身前两尺处时，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凶兵。
萧璟渊没有开口下令。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轰！”
“轰！轰！”
四周倒塌的侯府承重墙后、烧焦的梁柱上方，接连跃下十二道身穿重甲的黑影。
这些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落地极其沉稳。他们将背上背着的两尺宽、一人高的【玄铁重盾】，狠狠砸进泥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脚底发麻。
十二名死士，十二面盾牌。
“咔哒。”
边缘的铁锁扣互相精准咬合。
眨眼之间，一堵漆黑的铁墙拔地而起，犹如一条不可逾越的理论意义上的防线，横亘在沈清姝与神机营火铳的枪口之间。盾面厚重，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导流槽的弧度设计得极其精妙，完美卡死了前方百十根火铳的所有平射和仰射角度。
“铮——”
萧璟渊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尖随意地垂向地面，划破了一块青砖。
他偏过头，看着几十步外握着钢刀气得浑身发抖的王福海。
“王公公。”
萧璟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低沉音阶。
“看清楚了。地上的牌子，是先帝赐给我王府的令符。站在这里的，是大靖当朝的亲王。”
他剑尖往前挑了挑，语气冷得结冰：“你不是要洗地吗？开火啊。”
四周鸦雀无声。前排的神机营士兵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萧璟渊冷嗤一声，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补充：“本王今天就站在这。你这一声令下，火铳里喷出来的每一粒铁砂，打在别人身上是清剿逆贼，擦破本王半点皮，那叫谋逆。弑杀亲王，诛九族。天枢局的十八道凌迟大刑，你要不要替你九泉之下的祖宗先尝尝？”
这顶沉重到足以压垮整个大内的政治帽子，狠狠扣在了王福海的头顶。
王福海的喉结剧烈滑动着，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爆起，死死捏着那把钢刀，刀刃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他想挥下去，他知道只要今晚杀不干净，那张带朱砂暗记的明黄卷轴就会要了他的命。
可是，弑杀当朝亲王。哪怕是皇帝暗示，也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来承担这口黑锅。只要枪一响，他立刻就会被多疑的皇帝推出去平息天下宗室的怒火。
双方陷入了极度紧绷的高压僵持。
火绳燃烧的滋滋声在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容鹤川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官服上的土，见此情形，冷笑一声，退到一旁准备看阉党的笑话。
萧璟渊见王福海僵立不动，嘴角微微扯拉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他长腿迈出，绕过玄铁重盾，径直走向王福海。练玄羽的独眼死死盯着他，火铳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开火。
萧璟渊走到距离王福海仅剩三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钢刀劈下。但他连眼皮都没眨。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极其平淡地吐出一串话：
“灵纪十五年秋，江南贡银入库。你从内务府的账面上，截留了二十四万三千两白银。熔成了银冬瓜，藏在京郊平谷县李家庄那口枯井下方的暗窖里。”
王福海浑身猛地一震，那双阴毒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
“暗窖的锁，是请扬州工匠打的梅花七星锁。钥匙……”萧璟渊轻笑了一下，视线扫过王福海的腰间，“就藏在你那个装着皇帝御赐玉扳指的香囊夹层里。”
王福海的下巴开始不自觉地打颤，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萧璟渊的声音像一根冰锥，一寸寸钉进他的脑髓，“你主子要是知道，你一边替他干脏活，一边在他眼皮子底下挖内库的墙角，不用本王动手，天枢局的大狱就能把你片得只剩一副骨架。”
冷汗“刷”地顺着王福海没长胡须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刀尖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当啷”一声杵在砖缝里。
萧璟渊站直身体，转身，将后背彻底暴露给这位曾经只手遮天的大内总管，慢条斯理地走回盾阵后方。理论意义上的上的盾墙，加上心理上的绝杀，阉党在这片废墟上最后残存的那点底气，被彻彻底底地碾碎。
沉重的盾阵后方，空气仿佛凝固如铅。
冰冷的玄铁盾牌挡住了外面的火光，也将里面切割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幽暗空间。
沈清姝站在最深处的阴影里。
刚才萧璟渊掀开底牌、硬抗火铳的那一幕，她全都看在眼里。这个一直用纨绔伪装自己的男人，为了护她，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皇帝多疑的视线和天枢局的档案里。
这份因果，太重了。
但沈清姝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的眼神冷得可怕。法理？规矩？皇权？不过是这帮人手里随时可以篡改、抹杀别人的遮羞布罢了。既然他们觉得国库的账面能压死人，觉得火器能摧毁一切。那她就用更加庞大的数字，砸烂这块遮羞布。
沈清姝深吸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
夜风从盾牌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动她白色的裙角。在无人察觉的背后，她纤细的手指飞快地变换着姿势。
左手食指弯曲，右手拇指压过无名指，最后双掌交叠，掌心向外。
那是浮生阁最核心的暗语。最高级别资金调拨指令。级别：甲字卷，吞天。目标：大靖度支司。
缩在断壁死角里的苏无瑕，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姝背在身后的那双手。看到那个交叠的手势，她原本就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千万级的资金链，一旦强行抽调过桥，整个京城地下钱庄都会产生恐怖的地震。
但她没有任何迟疑。苏无瑕微微颔首，确认指令无误。
她看了一眼还在外面和萧璟渊僵持的王福海，又扫了一眼正拨弄算盘准备落井下石的容鹤川。
一群不知死活的猎物。
苏无瑕无声无息地弓起腰，像一滴融入泥土的黑水，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一步步倒退。转眼间，便彻底消失在了侯府废墟无边的夜色中，去唤醒那足以摧毁朝堂的暗网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