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大人这方印盖下去之前，不如先看看这本烂账你平不平得了。”
一道沙哑冷硬的声音从废墟后方突兀响起。
悬在半空的度支司查抄大印硬生生停滞，绯红的印泥离冻结文书的纸面只剩不到半寸。容鹤川手腕一顿，眼角不悦地压了下来。
沈清钧从一截烧焦的粗大横梁后走了出来。他左臂衣袖上沾着大片暗沉的毒血痕迹，发髻散乱了几缕。踩过满地碎瓷片时，他的脚步听不出多少力气，却异常死沉。
走到案前，他完全无视了容鹤川阴沉的脸色，随手将一本边缘磨损、泛着陈旧水渍的蓝皮账册扔在文书旁。
啪。
一声闷响，震起几点焦黑的微尘。
“这本度支司的洗钱暗账，一直藏在三房内宅的密室里。前任度支司郎中亲笔手书，里面详细记录了你们如何通过江南汇通钱庄过桥，将原本应该入库的盐税截留。”沈清钧伸出一根被灰土沾染的手指，压住账本封面，缓缓翻开。
寒风灌进废墟，泛黄的纸页被吹得哗啦作响。
“灵纪十三年秋，抽调苏杭丝绢折色十三万两，填补太医院采购南洋秘药的亏空；灵纪十四年夏，截留两浙盐税四十万两，平入内库修缮行宫的死账……”沈清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每一个数字都像生硬的铁锤，一下下砸在容鹤川的耳膜上。
容鹤川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直起身，官服袖子一甩，厉声打断：“一派胡言！随便从废墟里扒出一本破烂册子，就敢伪造朝廷机密污蔑命官？来人，把这狂徒拿下！”
两名度支司差役刚要上前。
沈清钧冷笑了一声，指尖在纸页上重重一扣：“容大人急什么？这账册每一页的夹层里，都有你们度支司内库特批的青矾防伪水印。况且，”
他微微侧身，指向泥地里刚才被丢出的那几张过桥欠条。
“你这账本上最后一页，那笔四百五十万两的江南亏空死账，其过桥拆借的日期、钱庄印鉴，甚至连中间经手的保人签字，都和苏姑娘手里那批欠条的本金分毫不差。”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死死盯住容鹤川泛白的脸。
“度支司的底仓早就空了。你们在外头借了高利贷填补国库窟窿，如今债主上门，你们却妄图用一张盖着空头大印的查抄令，来没收债主的家产抵债？”
度支司洗钱的底细被当众扒得一干二净，遮羞布被撕碎的难堪让容鹤川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你懂什么！朝廷的事，能叫借吗！”他声音拔高，带着些许破音，死死攥着那方大印，手背青筋暴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的账面轮不到你一个商贾在这指手画脚！本官只要盖下这方印，所有的烂账自然就抹平了！”
他双眼透出孤注一掷的狂躁，再次将大印狠狠砸向文书。
就在大印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
一只穿着软靴的脚重重踹在案台侧面。
两百来斤的紫檀木案台剧烈一晃，文书连同那本暗账直接滑落在地。
沈清姝懒得再听他念经。她走到那个巨大的紫檀木账箱前，双手扣住箱盖边缘，猛地向上一掀，随后肩膀发力，将整个沉重的木箱直接掀翻。
哗啦啦——
箱子里没有容鹤川预想中的金条，也没有大房指望的地契。
成捆的特制纸张失去了约束，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那些盖着刺眼红泥大印、布满复杂防伪暗纹的血契汇票，在废墟的冷风中打着旋，像一场荒诞的暴雪，铺天盖地地砸向度支司官员们的头脸。
纸片砸在容鹤川的鼻梁上，又顺着他绯色的官服滑落到皂靴旁。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脚边那张。
大靖度支司，欠浮生阁江北总号，现银五十万两。
他僵硬地挪动脖子，看向旁边另一张。
内库左局，借浮生阁两广分号，现银八十万两。
满地都是，堆积如山，全是朝廷这几年四处拆借的烂账死穴。
“两百万两过桥费？那只是你们前年为了掩盖江南水灾挪用的零头。”沈清姝踩着满地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纸片，居高临下地看着容鹤川，“这里，是大靖度支司以及内库，五年间向浮生阁名下三十六家钱庄拆借的一千三百万两血契汇票本金。”
度支司的几名官员看着地上那些数字，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有人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踩在泥水里险些滑倒。一千三百万两现银，就算把整个度支司连人带衙门论斤卖了，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沈清姝的声音冷得出奇：“按你们度支司当年亲手签下的契书，复利计息，三年一滚。”
她抬脚将一张面额十万两的汇票踢到容鹤川脚边。
“容大人既然是皇家最顶尖的审计官，那就在这废墟里算清楚。今日当场，现银结清。若是算不出，那就拿整个大靖皇宫连带京城一百零八坊的地契，来填这个窟窿。”
容鹤川的喉结艰难地滑动，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一千三百万两。复利。
这两个词狠狠砸在他引以为傲的算理上。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袖管，那把御赐金算盘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
“算……本官就算给你们看！”容鹤川一把扯出金算盘，左手托住算盘底座，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搭在冰凉的金珠上，“国库天下无敌，怎么可能赔不起你们区区商贾的一点利钱……”
啪。
第一颗算珠被重重拨了上去。
“本金一千三百万两，首年利息……”
啪啪。
算盘的脆响在废墟中显得极其突兀。起初，他的动作还带着常年查账形成的机械惯性。但仅仅过了几息，当计算进入第二年的复利滚动时，他眼角的肌肉剧烈地跳动起来。
数字像是一个贪婪的怪物，在账面上呈现出指数级的膨胀。
啪啪啪啪啪！
算珠碰撞的声音骤然变得密集且急促。容鹤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双眼死死盯着那一排排算珠，嘴唇快速翕动，嘟囔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平账口诀。
“不对……补不上……把明年湖广的秋粮折成现银……不行，那边已经抵押给军费了……那挪用北地盐课的提留……”
他开始在脑海中徒劳地拆东墙补西墙，企图用大靖未来的岁入去填补这个瞬间暴涨的空洞。
算盘上的金珠被他的手指拨出了一片残影。他极力想要压住那个不断膨胀的数字，指腹在黄灿灿的算珠上高频摩擦。表皮很快被粗糙的棱角磨破，殷红的血水渗了出来，顺着金珠滴进算盘底部的木槽里。
“一定有办法……用城南的官田抵押……用宗亲的岁赐……”
三千万两。五千万两。
无论他怎么腾挪，大靖国库可怜的流动资金在这个庞大的复利面前，显得滑稽可笑。
手指已经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而疯狂地增加拨动频率，整个身体都在小幅度地发抖。
“不够……全都不够！连这皇城的砖都填进去也不够！”
当最后的复利结果在算盘上定格的那一瞬，容鹤川眼底的清明彻底溃散。
他一直坚信的皇家财富无所不能的法理，在这串冰冷的数字面前轰然塌陷。
“平不了！大靖国库就是个空壳！连个零头都还不清！”
容鹤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沾满鲜血的双手猛地扣住算盘的边缘。
咔嚓！
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
穿梭算珠的金线被他徒手生生扯断。
哗啦啦——
失去束缚的纯金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串，砸在青石板上，在满地的血契汇票间四处弹跳，最后滚落进肮脏的泥水洼里。
“普天之下……皆是皇室的烂账……哈哈哈哈，全是烂账！”
容鹤川语无伦次地大笑起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浆的地上。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抓起一把混着泥水的汇票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吐着发酸的血沫。
那方度支司大印骨碌碌滚落到一旁，沾满污泥。
一直站在防线外围的王福海，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文官的法理遮羞布，就这样被一堆纸片砸得粉碎。
原本他还指望容鹤川能用大靖律法和国库的威严，名正言顺地吞下这笔财富填补内库，顺便抹平毒杀案的痕迹。但现在，看着那个在泥地里吃纸的算账疯子，王福海知道，一切扯着朝廷大皮的手段都已经彻底破产。
规矩？在这个恐怖的财阀面前，大靖朝廷连讲规矩的底气都没有。
既然遮羞布兜不住了，那就只能掀桌子。
“没用的废物。”王福海尖细的声音在冷风中犹如夜枭的悲鸣，透出几分狗急跳墙的癫狂。
他快步走上前，一脚将瘫在地上的容鹤川踢得翻滚出几尺远。
“退下！全都给咱家退下！”
他厉声喝斥，尖锐的嗓音震得周围度支司的残部纷纷后退。那些被数字吓破胆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废墟中心。
王福海转过身，阴柔的面容彻底扭曲。他深知，如果今夜不能把沈清姝连同这些要命的账本一起理论意义上的抹除，明天皇帝就会把他当成平息民愤的替罪羊活剐了。
“查抄个屁！”
王福海嘶吼着，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劈下。
“规矩是活人定的，死人不需要讲规矩！”
随着他手势落下，一阵沉重且密集的金属摩擦声从后方传来。
练玄羽的半边脸隐藏在兜鍪的阴影下，机械地踏前半步。在他的身后，神机营前锋铳队的精锐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架起了武器。
粗糙的火绳在夜风中闪烁着致命的暗红光斑，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几十个黑洞洞的震天火铳枪口，越过散落一地的金算珠和汇票，无视了所有的交战条例，直接对准了废墟防线后的沈清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