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度支司，灵纪十四年，借江南汇通钱庄过桥现银一百三十万两，作江防平账之用。”
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张烂菜叶的价码。
废墟上的寒风卷着刺鼻的焦糊味，吹得紫檀木账箱里那些盖着血色大印的纸片哗啦作响。她那只苍白纤细的手随意拨弄着那些纸页的边缘，随后手腕微抖。
几张泛着陈旧血色的欠条如轻飘飘的枯叶，越过玄铁重盾，径直飘落在容鹤川脚边的烂泥里。
“既然度支司要强行接管侯府，把大房的产业封存，”沈清姝微微偏头，目光依然保持着那种看生肉的俯视感，“那就按大靖律，先把我这笔过桥费，当场拿现银结了。”
容鹤川死盯着脚边那几张纸。
他原本以为那两百斤重的紫檀木箱里装的会是金条或地契，却没想到全是这种催命的过桥欠条。那些特殊的防伪暗纹，别人看不懂，但他这个常年跟国库烂账打交道的审计官却再熟悉不过。
拇指下意识地一勾。
啪。
御赐金算盘上的一颗算珠被重重拨了上去。
“荒唐。”容鹤川将视线从泥地里拔出来，迅速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官腔。他掸了掸绯色官服上的灰尘，嗤笑出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向你们这些底层商贾拆借，那是给你们脸面，替你们积攒阴德。怎么，商户还敢逼起朝廷的债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刻意拔高了音量，仿佛声音越大，法理的底气就越足。
“度支司查抄要案，岂容你在此算这些鸡毛蒜皮的细账？你这两百来万的亏空，本官回衙门给你批几张国库的白条，自然就抵了。至于现银？国库的库银岂是用来兑给你这种抗税暴徒的！”
萧璟渊靠在重盾后方，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修长的手指在残破的砖墙上随意一抠，捏起一枚因为高温崩裂、沾满黑泥的半个铜板。
叮。
拇指轻弹，半个铜板在半空中翻滚出一道带着弧线的虚影，精准地砸在容鹤川那双干干净净的皂靴前，溅起一小串浑浊的泥浆。
“容大人这口气，听着倒像是国库里堆了金山银海。”萧璟渊声音懒散，却透着股令人骨头发寒的冷意，“拿白条抵账？可惜啊，本王在市坊间听到的闲话，却是大靖现在的国库信誉，连买我这枚脏铜板都费劲。”
容鹤川的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那点溅在鞋面上的泥水，像针一样扎着他常年维持的体面。
就在这两方用语言互相试探底线时，外围浓稠的夜色里，王福海正死死按着腰间的刀柄。
“公公，神机营的火绳重新换好了。”练玄羽机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位神机营掌印的半边脸隐藏在兜鍪的阴影下，唯一露出的左眼透着刻板的杀意，“是否无视度支司，强行交叉洗地？”
王福海枯瘦的腮帮子抖了抖。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只紫檀木账箱，又看了看那些卡死射击角度的玄铁重盾，干瘪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压住枪口。没咱家的令，谁也不许动。”老太监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让姓容的先去试水。这商户丫头邪门得很，箱子里敢装那些催命的账，底细绝对不干净。容鹤川自以为拿着律法就能吃下侯府这块肥肉，等他把那丫头的底牌都逼出来，掏空了商贾的血肉，咱们再拿圣旨去收网。阉党，从不干替文官挡枪的蠢事。”
前庭的对峙仍在继续。
苏无瑕从一段烧塌的矮墙后绕了出来。她左手抓着几张折叠的汇票，脚步看起来虚浮无力。就在快要走到段墨尘身后时，她脚下一绊，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嘶。
她短促地吸了口冷气，手里的几张纸片随之散落，被冷风一卷，直接飘出了玄铁盾阵的防线。
“把那废纸捡起来！”容鹤川立刻对身边的属下偏了偏头。
两名度支司官员像嗅到腥味的恶犬，快步上前，将那几张沾水的欠条从泥地里抠了出来。
他们抹去上面的泥浆，刚看清首行那串猩红的数字，脸色瞬间煞白。其中一人手抖得像得了疟疾，连递纸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大……大人……”
容鹤川一把夺过欠条。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灵纪十五年秋，借浮生阁江南总号现银四百五十万两，填补漕运粮响亏空。”
这上面的印鉴，不是前任留下的烂账，而是他容鹤川自己去年亲手盖上去的暗账！
一滴冷汗顺着容鹤川的鬓角滑进绯色的衣领。
他下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在脑子里疯狂调取度支司各地的钱庄流水——江南盐税还要三个月才入库，北地军饷已经拖欠了半年，内库更是为了掩盖这次清洗行动花了一大笔封口费。
别说四百五十万两现银，就是让他现在去提五十万两，他都得去黑市借新的高利贷过桥。
啪啪！啪啪啪！
容鹤川下意识地疯狂拨动起金算盘。左手拇指和食指在算珠间带出急躁的残影。他在脑子里拼命寻找能把这笔账平掉的国库死钱，寻找任何可以拆借的借口。
可是没有。
底仓早就被吸干了。
沈清姝安静地站在那里，将容鹤川眼底的慌乱和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的青筋尽收眼底。
她要的，就是这个确认。
这个所谓的大靖朝廷，早就只剩下一具纸糊的空壳。
“大人！青天大老爷！”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突兀地打破了算盘的噼啪声。
柳相宜像一条从泥浆里爬出来的蛆虫，手脚并用地从废墟边缘爬向容鹤川。她原本精致的诰命发髻糊满了血污，锦缎裙摆被碎瓷片划成一条条破布。
在目睹了侯府百年的基业被理论意义上的推平后，这位大房主母的理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当她看到穿着绯色官服的朝廷要员站在那里，本能地以为这是皇室终于出面保全侯府的信号。
“我是永宁侯府大房的主母！”柳相宜不顾一切地扑向容鹤川的脚边，染血的指甲死死抠住那双皂靴的边缘，“沈清姝这贱人伪造账目，勾结乱党！大人救命！我大房还有城南两套私宅的地契，还有乡下百亩良田的暗契……我全献给度支司！全给您！求大人大发慈悲，诛杀这妖女，保我一命啊！”
容鹤川正被那几百万的死账逼得脑仁生疼，突然被这满身泥污的女人死死抓住袍角，一股暴躁的嫌恶感直冲脑门。
“滚开！”
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在柳相宜的胸口。
柳相宜像个破烂的口袋般向后跌出去，重重砸在一个泥水洼里，半天没喘上气来。
“什么狗屁侯府主母！你们大房那点塞牙缝的破地契，加起来连这两张纸的零头都填不上！”容鹤川面目狰狞，毫不留情地踩碎了柳相宜最后的一丝尊严，“朝廷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到了现银见底的时候，连屁都放不出一个！还想求庇护？”
柳相宜呆滞地躺在泥水里。
她仰头看着那个代表着朝廷最高法理的官员。她算计了一辈子，为了保住家族那点财产不惜手上沾满鲜血。可在这位官员眼里，她引以为傲的百年家业，竟然连几张破纸的零头都不如。
支撑她活下去的宗族礼法信仰，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沈清姝看着这一幕，唇角的弧度冷得出奇。
“容大人算出来了没有？”她不再给对方喘息的空间，声音如同刀锋般切断了算盘的脆响，“一百三十万加上四百五十万。再加上这箱子里没拿出来的底仓。大靖国库那点干瘪的现银，是不是连我这几张纸的利息都付不起了？”
容鹤川的动作僵住了。
算珠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着抖。
“你以为这块大印盖下去，侯府的死钱就能变成活钱？我既然敢当着大内禁军的面让你算账，就不怕你的白条。”沈清姝向前迈出一步，绝对的财力压迫感铺天盖地地笼罩过去，“你可以赖账，但明早日出之时，浮生阁会让全京城一百三十二家钱庄同时宣布度支司失信。你猜，那些拿不到银子的京军，会不会先把你的衙门给拆了？”
纸上富贵的虚幻被当众撕破。
容鹤川被戳中致命的死穴，原本俊美的面容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理智被极度的难堪和对财富失控的恐惧吞没。
“放肆！大靖法理，岂容你一个商贾置喙！”容鹤川厉声嘶吼，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尖锐破音。
他猛地将金算盘砸进袖管，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扯出那方代表国家强制力的度支司查抄大印。
“本官今日就是强行落印，把你们大房连人带地全封了，把你们这群抗拒朝廷的暴徒全部充公，你又能如何？！”
他高高举起那方沉甸甸的官印，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朝着那张铺在木盘上的冻结文书狠狠砸了下去。
印泥鲜红似血，更恐怖的降维清算，即将在印章落下的那一刻全面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