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长街上的积水很快漫过脚踝。
王福海那双被泥水浸透的官靴，停在一个凹坑前。坑里飘着半张没来得及烧尽的汇票。纸张已经被雨水泡烂，但在微弱的宫灯照耀下，纸浆边缘析出了一丝极其幽微的蓝光。
这道微光顺着地势低洼处，一路蜿蜒向北。
“千算万算，算漏了这水。”王福海枯瘦的手指捏起一撮带光的泥沙，放在鼻尖嗅了嗅。
“公公，这是？”旁边撑伞的番子压低声音。
“大内专用的防伪矿粉。”王福海冷笑一声，丢掉泥沙任凭雨水冲刷手指，“浮生阁为了让这汇票具备绝对的信用，印泥里掺了这种见水才显形的料。雨势越大，这道暗纹就越清晰。”
他抬起阴鸷的双眼，望向长街尽头：“传令神机营，顺着地上的蓝线压过去。一只活耗子也不准放出来。”
大批重甲如黑色的潮水，在暴雨中向北涌去。
半里外，四通坊。
连排的米行和当铺早已闭门歇业，这是浮生阁经营数年的外围理论意义上的据点。
沈清姝的软靴刚踩上当铺后堂干爽的地毯，墙内嵌着的青铜空心管里，便传出一阵短促且刺耳的铜片摩擦声。这是埋设在街口的测绘仪被大批重甲踩踏引发的预警。
沈清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外。积水中，那条若隐若现的幽蓝色细线，正像水蛇一样直指当铺大门。
“侯府那笔千万级清算汇票，印泥遇水显影了。”沈清姝语调平板，没有懊恼，只有陈述，“天枢局顺着流水暗纹找过来了。”
萧璟渊甩掉袖口冰冷的泥水，眉头压低：“大内推进极快，半柱香内就会彻底合围这半条街。”
沈清姝视线扫过满堂价值连城的古董与后墙密密麻麻的账簿暗格。
“启动特级撤退预案。”她没有任何犹豫，冷血地下达了剥离指令，“所有人向地下水路转移。地表伪装商铺，就地舍弃。”
段墨尘一言不发地走向墙角。时间有限，他对卷宗的价值进行了极其冷酷的判定。
短刀挑破墙角的三个黑陶罐，粘稠的火油泼墨般涌出，流过青石砖缝，直接浸透了最底层架子上的外围钱庄名册。那些记录着京城百官流水的卷宗，在油液里迅速发黄卷边。
火折子丢下。火苗瞬间窜起半丈高，纸张焚烧的刺鼻焦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
外围线索烧毁，但核心绝对不能丢。段墨尘反手将一口沉重的紫檀木账箱拖上案台。箱内装的是千万级汇票母本。只有保住它，主上化名首富降临京城商圈的资金链才不会断。
他用两条拇指粗的牛皮绳穿过底部的铜环，将账箱死死勒在自己背上。绳子崩得笔直，深陷入湿透的黑衣里。
“连一块沾灰的铜板，也不要留给阉党。”沈清姝看着火盆中扭曲的纸灰，眼神比秋雨更冷。
门外雨声中，整齐的铁甲碰撞声已经逼近台阶。
练玄羽率领的神机营前锋铳队抵达。他没有喊话劝降，更没有试探。机械刻板的性格让他在大内交战条例的框架内，选择了最粗暴的清扫方式。
“十字交叉，封死出口。”练玄羽站在雨地里，语调如生锈齿轮。
三排铳手无视暴雨，熟练地拔出通条压紧火药和铁砂。一排蹲下，二排平举，三排斜架，上百根黑洞洞的震天火铳彻底锁死了当铺前厅的所有门窗，形成一个绝对闭环的绞杀阵。
“退！”萧璟渊厉喝一声，彻底站在了天枢局兵锋的对立面。
十二名王府死士猛地从两侧现身，双手提着半人高的玄铁重盾，倒退着卡在通往后院的回廊入口。铁钉狠狠踩进木地板，盾牌边缘卡榫咬合，瞬间形成一堵金属铁壁。
砰！砰！砰！
震天火铳的第一轮齐射轰然爆发。
铅弹与铁砂打碎门窗，木屑四溅。前厅的花瓶屏风被绞成碎渣。密集的动能砸在玄铁重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死士们手臂青筋暴起，虎口崩裂出血，硬生生抗住了这轮洗地，未退半寸。
“火器压制太密。”萧璟渊盯着盾面上不断增加的凹坑，声音发沉，“装车下井的时间不够，得打断他们的填装节奏。”
沈清姝看着后院已经被掀开的地下青石板，核心人员正背着账箱鱼贯而入，但时间还差最后一点。
门外，神机营第二轮火器的机簧声已经拉响。
苏无瑕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右肩早前受了伤，半边袖子被血浸透，粘稠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进地面的积水里。
她面无表情地抽出短刀，直接割下那件沾满血腥气的外袍，将其挑在刀尖上。
“三息。”
未等萧璟渊下令，她像一头没有痛觉的狸猫猛地蹿出，将挂着血衣的短刀用力掷向回廊右侧堆满废弃木箱的盲区。
雨夜视线模糊，神机营铳手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个移动的血色人影。
“右侧盲区！集火！”练玄羽机械地下达指令。
数十根火铳瞬间调转枪口齐射。震耳欲聋的枪声中，那堆木箱被打得粉碎，碎木满天飞舞。
借着火器填装这极其短暂的空隙，苏无瑕贴着地皮翻滚，直接扑向大堂左侧的一根粗壮承重柱下。这间铺子从买下之初，承重柱下就埋着两百斤用来制造假据点殉爆的黑火药。
她吹亮火折子，毫不迟疑地按进引线端口。引线咝咝燃烧钻入地下，她脚尖点地，忍着肩胛骨剧痛抽身倒飞，直扑地下入口。
“下！”萧璟渊一把将沈清姝拉入通道，死士们拔出卡榫紧随其后跳入坑中。
苏无瑕的身体刚摔进阶梯，地面便剧烈震颤起来。
狂暴的气浪撕裂了青石地板。大当量火药在密闭空间内炸开，产生的破坏力直接掀翻了整座当铺的屋顶。断裂的房梁碎瓦与燃烧的火油呈放射状向街面喷涌。
首当其冲的神机营前排被气浪当胸撞上，重甲凹陷掀飞入泥水。剧烈的爆炸吞没了半条街区，火墙与浓烟彻底阻断了追兵视线。外围的理论意义上的据点，被沈清姝用这种最暴烈的方式断尾舍弃。
地底深处，沉重的断龙石随着机括转动轰然合拢，将地表的烈火和残暴彻底隔绝。
沈清姝站在漆黑的甬道里，萧璟渊甩亮了一个冷烟火。甬道向下延伸至一条流速缓慢的地下暗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周围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吧嗒。
一滴水珠从长满青苔的洞顶砸落，在死寂的暗河里激起一圈微澜。
这阴冷的滴水声并没有带来逃出生天的松弛感。因为在甬道深处的水流下方，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频率极快的水波搅动声。
地表的火器封锁虽被炸断，但在这狭窄封闭的水网中，更凶险的死咬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