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沉重的断龙石随着机括转动严丝合缝地咬死。地表的火药爆燃声瞬间被掐断，四周陷入一种死寂。
暗河里的水很冷，水位刚好漫过大腿。水面上漂浮着大块剥落的青苔。
沈清姝走在最前面，脚步蹚过水面，只带起细微的涟漪。萧璟渊单手提着半扇玄铁重盾殿后，十二名死士无声地散开成半月防线。
苏无瑕贴在左侧洞壁旁。她的右肩还渗着血，冰冷的河水浸泡着翻卷的皮肉，一缕很淡的血腥味悄无声息地化在黑水里，顺着水流缓慢向后拉出一条红线。
吧嗒。
头顶水珠砸落的回音还没散去，甬道后方深处便传来了一阵异样的水波搅动声。
声音很细，频率却快。像是一群没有骨头的鱼，正贴着暗河底部高速滑行。
苏无瑕的左手猛地一翻，短刀从袖口滑入掌心。她腰背下压，肩膀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左脚在水底暗礁上一踩，就要转身迎着水流倒折回去。
一只冰冷的手从旁探出，准确无误地卡在她的刀柄上。
沈清姝没有看她。只是手腕微压，将那把即将出鞘的短刀强行压回水下。她冲苏无瑕摇了摇头。
在这条逼仄至极、连转身都困难的地下水网里，拔刀反杀是最愚蠢的抉择。大内龙鳞暗卫麾下的寻血水鬼，完全凭借对血液的本能嗅觉锁定猎物。在水下缠斗，人数优势会像泥沼一样把人的体力活活抽干。
沈清姝靠在湿滑的青石壁上，屈起中指。
笃。笃笃。笃。
指节敲击石壁，利用声呐原理发出的震动顺着水下岩层迅速传递。
死士们接收到这短促的密码，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阵型立刻改变，呈锥形向右侧一条更窄的岔道退去。
那是一条死水涵洞。只有一个出口，水面死寂，连青苔都很少。
水波搅动的声音越来越近。黑暗中，水面上浮起十几个核桃大小的气泡。那是寻血水鬼几乎贴着水面，通过皮管进行的短促换气。他们前赴后继，循着那一丝尚未散去的血味，全数涌向了右侧的涵洞。
涵洞深处。
几簇长在水底的盲藻散发着幽蓝色磷光。
黎音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单薄的肩膀随着水波微微摇晃。她没有去看身后逼近的黑影，而是盯着水底那几根藻叶的偏移方向。
大内以为水下能把人拖死，却不知水流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绞肉机。
黎音在等。
水流在涵洞咽喉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逆流漩涡。水藻的叶片突然反方向卷曲了一下。
黎音抬起湿漉漉的脸，指尖夹着一个拇指大的黑瓷瓶，冲不远处的沈清姝打出手势：拇指向下，食指并拢。
锚点锁定。
沈清姝站在钟乳石的阴影里。追兵距离他们已经不足十丈，甚至能听到水鬼肺部因闭气而发出的微弱风箱声。
她薄唇微启，气音在死水中短促而冷硬：“这暗河里的每一滴死水，都是你们的墓碑。”
话音未落，黎音手腕轻翻。
黑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没有溅起水花，砸在那个逆流的漩涡眼上。
瓶体外壳特制的蜡封遇水即溶。
没有爆炸。只有一股颜色黯淡的紫褐色液体，顺着水底的逆流水纹，像神经末梢般瞬间倒灌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水鬼刚刚浮出水面准备换气，含着毒素的水汽便顺着鼻腔钻了进去。
水鬼的动作出现了诡异的停顿。他们引以为傲的闭气和嗅觉，成了致命的催命符。
最先发作的是中枢神经。一名水鬼的脖颈猛地后仰，喉结剧烈滑动，发出一阵“咯咯”的闷响。他的四肢瞬间僵直如生铁，紧接着，大量浑黄的胃液混合着污水，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
后面涌上来的十几个水鬼还未反应过来，便撞入了这片死水区。
不过三息。
狭窄的涵洞内，响起了连续的沉水声。那些不知疲倦的大内死士，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四肢麻痹，括约肌失控，他们在水下上吐下泻，最终像沉入淤泥的石块，直挺挺地坠向河底。
最后几个气泡破裂后，水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水路理论意义上的死咬被这道生化屏障彻底斩断。
……
地表之上，暴雨如注。
炸裂的当铺废墟冒着黑烟。雨水冲刷着焦黑的木梁，将地上的血水混成刺眼的泥浆。
王福海踩在一根断裂的承重柱上，枯瘦的手抓着伞柄，死死盯着那个被炸塌的地下入口。
一层极淡的紫褐色雾气，正顺着青石板的裂缝往外溢。
一只大内斥候牵来的搜山犬刚凑近裂缝嗅了一下。犬只突然浑身一抖，四条腿绷直，口中喷出白沫，直接翻倒在泥水里断了气。
王福海眼角那层松弛的皮肉抽搐了一下。
追不进去了。线索断了。那笔能把国库账面撕开一个窟窿的现银汇票，就这么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王福海转过头。
雨幕中，神机营掌印练玄羽像一根铁钉，笔挺地站在泥地里。头盔边缘的雨水连成一线砸在铁甲上。
“练掌印。”王福海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方才那帮逆贼就在眼皮底下，你前排压得那么死，为何停手？”
练玄羽目视前方，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大内交战条例第三条，见内库朱砂暗记如见圣上。未得皇上亲笔朱批，任何人不得对持有该暗记之目标实行火器洗地。末将只认条例。”
“好，好一个只认条例。”王福海笑了起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走到练玄羽面前，猛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对方满是泥水的铁甲护颊上。
“啪”的一声闷响。
练玄羽纹丝不动。
“他们举着一张印着朱砂的死物，就能在你一百多杆火铳面前大摇大摆地撤下去？”王福海指着地上的死狗，手指哆嗦，“你这个按部就班的蠢货！你知不知道你放走的是什么把柄！”
练玄羽依旧用那种毫无温度的声音回答：“条例即为军令。违背军令者，斩。末将无错。”
王福海死死盯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层阴冷至极的毒水。这口黑锅沉得能压死人，皇上的怒火烧下来，他必须找个够分量的人垫背。
“练掌印忠肝义胆，规矩大过天。”王福海后退了一步，甩掉袖子上的水珠，“来人，把这抗命误事的废物拿下。”
两侧的番子扑了上去，铁铸的镣铐瞬间锁住了练玄羽的双臂。练玄羽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练掌印这双手连铳都端不稳，留着也没用了。”王福海接过一柄短柄铁锤，随手扔在脚下的泥水里，“把他的十根指头，一截一截给咱家敲碎。”
几名番子将练玄羽按倒在地，把他的双手强行按在一块青石板上。
铁锤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沉闷。
练玄羽的身体因剧痛猛地弓起，脖颈上的青筋暴突。但他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福海。
锤击声持续响着，直到那双手被彻底砸成两团烂泥。
王福海看都没再看一眼地上的人，尖着嗓子下令：“剥夺他神机营腰牌。发配天枢局地下试爆炉去填药当苦役。只要没咽气，就让他死在炉子里。”
练玄羽像一具破布口袋般被拖走，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
替罪羊有了，但王福海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黑暗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传令下去！封锁全城水网出口！就算掘地三尺，把整个京城的水沟都给咱家犁一遍，也要把他们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