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青石板传出沉闷的震动。
起初只是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叶片摩擦的动静。紧接着，一阵狂躁的犬吠声穿透了厚重的石层，顺着通风的井孔砸进潮湿的地下暗道。
“汪！汪汪！”
声音凄厉，带着嗅到猎物气味后的疯狂。
暗河的水流没过沈清姝的膝盖，水温冰冷刺骨。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头顶是一处生满铁锈的地漏。雨水混着街道上的泥沙，顺着地漏的缝隙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砸在水面上。
“天枢局调了搜山犬。”段墨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逼仄的隧道里带着沉闷的回音，“这帮畜生的鼻子比寻血水鬼更敏锐。它们正在地表，顺着我们在地下的走向，进行对应排查。”
犬吠声越来越密集，甚至能听到犬爪疯狂刨抓头顶青石板的刮擦声。
包围圈正在收紧。天枢局被水下的生化毒瘴斩断了理论意义上的追踪后，王福海立刻改用地毯式的垂直排查。他们现在的移动轨迹，完全暴露在地表的猎犬鼻尖下。
“前面是个废弃的蓄水涵洞，没水。”沈清姝蹚过水流，迈上一层湿滑的石阶。
众人鱼贯进入涵洞。这里空间稍大，但空气更加浑浊。
段墨尘解下后背上除了那个紫檀木箱外，另外背着的一个沉重油布包。包裹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从外围据点抢出来的最后一批实体卷宗。太重了。在需要保持静默和极限速度的地下水网里，这几十斤的重量，就是拖死整个队伍的铁块。
“带不走了。”沈清姝看了一眼油布包，语气里没有半分可惜，“烧。”
段墨尘拔出短刀，挑开油布。里面是一摞摞沾了水汽的账本。他将火油均匀地泼在上面，擦亮了火折子。
火苗猛地窜起，在漆黑的涵洞里投下跳跃的红光。
火光映照着沈清姝毫无波澜的脸。她蹲下身，视线在逐渐卷曲发黄的纸页间扫过。
她的手伸向火盆边缘，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一封刚刚被火舌舔到边缘的绝密信件。信封上带着陈年的水渍，封口处盖着一个半模糊的官印。
她将这封信抽出，用拇指碾灭边缘的火星。
“主上？”段墨尘握着刀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
“陵江漕运都督府去年的亏空底账。”沈清姝将信件折叠，贴身收进怀里，“这东西留着，等重回地表，它能帮我们在南边的水路上撕开一道防线。”
火盆里的卷宗很快化为灰烬，最后一点拖慢速度的理论意义上的线索被彻底切割。
但头顶的犬吠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发狂躁。猎犬锁定了焚烧卷宗产生的微弱气流。
死局。
涵洞正上方就是天枢局重兵合围的交叉点。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推开任何一个井盖，面临的都将是上百杆震天火铳的齐射。
沈清姝站起身，走到涵洞最外侧的一个狭长气孔下方。
雨停了。气孔外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街灯光晕。
她从袖口摸出一面随身携带的巴掌大铜镜。拇指在粗糙的镜面边缘摩擦了一下，随后将铜镜探到气孔下方，借着外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缓缓调整角度。
在这个深埋地下的暗网中，任何出声的言语都会变成催命符。
她手腕极有规律地翻转。
光斑透过气孔的缝隙，折射到地表长街拐角的一堵青砖墙上。
闪，停。连闪两下，长停。再闪。
浮生阁特有的暗语频段，在布满杀机的雨夜长街上无声跳跃。
地表，四通坊长街。
火把将积水的路面照得亮如白昼。搜山犬狂躁地扯着皮制牵引绳，后腿蹬地，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死死盯着街角的一个排水孔。
陆听澜穿着一身被雨水淋透的大内玄铁甲，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队列前方。
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街角，眼底深处捕捉到了青砖墙上那几下极不自然的微弱反光。
陆听澜垂下眼帘，面部肌肉没有一丝多余的牵扯。
他宽大的袖口微微一沉。掌心里，多了一只破旧的暗卫靴子。靴底沾满了地下水网深处特有的盲藻和腐泥气味。
他缓缓向前走去，军靴踩在积水中，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刚好掩盖了他袖口里滑落的细微动静。
那只带着浓烈地下水草气味的废靴，被他不着痕迹地踢进了一条通往城东空库房的幽暗密道口。
“汪！！”
为首的搜山犬猛地转过头，鼻子在空气中剧烈抽动了几下，紧接着挣脱了原本锁定的方向，猛地扑向城东的密道口。
牵着狗的番子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泥水里。
“陆大人，这狗……”番子稳住身形。
陆听澜走上前，刀鞘在密道口的青石砖上敲了两下，语气冷冽得没有一丝起伏：“这边的地砖缝隙里，有地下水藻的腥味。气味比下水道里的更浓。”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密密麻麻的天枢局缇骑：“顺着狗的动向追。调两百弓弩手，封死城东所有出口。”
大批重甲迅速调转方向，被狂躁的搜山犬牵引着，直奔城东而去。
地底涵洞内。
头顶那令人窒息的犬吠声和铁甲踩踏声，犹如潮水般迅速向东退去，直至完全消失。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暗河里单调的滴水声。
“咬错骨头的猎犬，比死狗更可悲。”沈清姝收起铜镜，手指在冰冷的镜面上轻轻擦拭了一下。
天枢局的主力被引向了完全相反的方位扑空，包围圈的西侧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理论意义上的盲区。
“走。”
沈清姝转身走向涵洞另一侧的尽头，那里是一处废弃多年的枯井。
段墨尘上前，双臂肌肉暴起。他肩膀抵住沉重的枯井盖，腰背发力，猛地向上一顶。
伴随着粗糙的石头摩擦声，井盖被掀开一条缝隙。
冷风夹杂着夜市的烟火气灌了进来。
沈清姝率先攀上井壁，翻身跃出。这里是一条偏僻的后巷，距离城东的空库房隔着整整三条街。
暗堡的主力带着千万级汇票母本，悄无声息地推开井盖，融入京城的暗夜之中。
子夜，大内深宫。
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名贵的安息香在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满室的死寂。
啪。
一只御赐的极品汝窑茶盏在金砖地面上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了满地。
萧鸿屹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碎瓷片中的王福海。
“跟丢了？”萧鸿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嘶哑，“天枢局全城戒严，神机营火器洗地，连龙鳞暗卫的水鬼都填进去了！你现在来告诉朕，那个带着千万两现银的活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跟丢了？！”
王福海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碎瓷片扎进了他的膝盖，鲜血顺着袍角阴出来，但他连抖都不敢抖一下。
“皇上息怒……奴才万死。”王福海的声音干瘪，“那帮贼人极其狡诈，不仅用大当量火药炸毁了外围据点，还在水下投了苗疆的毒瘴。连搜山犬……都被他们用地下的水草气味引到了城东的空库房，扑了个空。”
萧鸿屹缓缓跌坐回龙椅上。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紫檀木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震怒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大靖的国库是个什么空壳子，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在这天子脚下，竟然有一股完全不受皇权控制的庞大资金流，能够在一夜之间清盘一个百年侯府，甚至在国家机器的全力绞杀下从容撤退。
这种实质性的剥夺感，比刀剑架在脖子上更让他感到恐惧。钱不在他手里，意味着法理之下的底座正在崩塌。
萧鸿屹的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冷笑。他猛地拉开龙案下的暗格，抓起一方刻着盘龙的沉重印玺。
“传朕的密旨。”
萧鸿屹将龙纹玺印重重地盖在一份空白的黄绫海捕文书上，朱砂印泥红得刺眼。
“即日起，全国商道全面戒严！查所有不明的大额现银调度！任何敢私藏黑钱、不报备巨额汇票者，株连九族！”
王福海颤抖着双手接下那份盖着龙印的文书，退出了御书房。
帝王的狂怒严查令，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在天亮之前便会铺满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而在那重重铁网之外，背负着天量现银的沈清姝，正隐没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面对即将到来的法理绝境，她又将如何砸碎这高高在上的皇权金身，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