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沉香木暗门被缓缓推开。
巷口停着一辆八马并驱的重型车辇。车辕包着镏金铜皮，踏板铺着一整张皮毛雪亮的雪豹皮。四个身形魁梧、换上西域金甲的护卫如铁柱般分立两侧。那是萧璟渊连夜动用王府暗卫洗底换装出的阵仗。
沈清姝踩着豹皮踏板登车。月白色的天山冰蚕丝外袍在晨风里翻滚，衣摆边缘的纯金暗纹折射出刺目的光。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首富马甲的排场已稳稳压在肩头。
车厢内部极其宽敞，地龙烧得发烫，隔绝了外面的寒气。波斯长绒毯吸走了所有的声响。
沈清姝坐在主座上，左手捏着一块温热的白叠布，低着头，一点点擦去右手食指缝里极淡的黑泥。那是昨夜永宁侯府地道里沾染的残土。
“半个时辰前，度支司的人已经把永宁侯府四面大门全钉死了十字封条。”萧璟渊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将那块脏布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里，火苗瞬间舔噬了泥污，“这宅子里的人，连一口水都运不进去。内宅的局，算是结了。”
沈清姝看着火盆里的灰烬，语气不起波澜：“只封门，不死人，皇权还在扒他们的皮算账。从今天起，内宅的灰烬彻底翻篇。复仇的目标，该往上移一移了，我要把火烧到大内国库的经济命脉上。”
她从案几上拈起一枚金叶子，夹在两指之间。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试图找一种挥金如土的傲气。可她骨子里常年厮杀养出的戒备太重，指节微微泛白，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随时要暴起拔刀的冷硬。
“太绷了。”萧璟渊低低笑了一声。
他突然倾身靠了过来。男子的沉木香瞬间挤占了这片逼仄的空间。萧璟渊的大手直接覆上她的右手。掌心相贴，他拇指稍稍用力，压着她的指腹，将那枚金叶子抵在两人的肌肤之间。
“西域的豪商手里捏着金子，不是为了提防别人抢。”他的呼吸扫过她的侧脸，带着灼人的温度，“是为了打发时间。你要觉得，这京城里的所有人，都只是你案板上等着开价的死物。傲慢不是冷，是绝对的无聊。”
沈清姝手腕微僵，却没有抽回。她顺着他拇指的力道放松指节，重新拨弄了一下那枚金子。
叮的一声脆响，金光在两人指间漫不经心地流转。
“学会了。”她声音平稳，但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黏稠了些。
同一时刻，京城西市外围的长街上。
呼延铎穿着一身夸张的紫锦暗花袍，满手嵌着宝石的戒指，正指挥着十几辆挂着西域驼铃的重型马车碾过青石板。他不经意间一脚踢翻了一个没锁紧的钱箱，白花花的银锞子和黄澄澄的金叶子瞬间洒了半条街。
“哎哟！我的钱！”呼延铎扯着嗓子怪叫。
街边摆摊的商贩与路过的闲汉如群狼般扑了上去，场面顿时混乱。不远处茶楼二楼，几名夜枭眼线的视线彻底被这阵金银的骚动吸走。西域贡品的招摇过市，死死做实了“人傻钱多”的假象，暗中撕开了天枢局封锁网的一道监控裂缝。
两炷香后，车辇稳稳停在城东地下坊市最深处。
这里是金鼎行名下最大的地下当铺。没有招牌，只有两扇包着铁皮的黑漆厚门。
两名金甲力士没有叩门，直接抬脚轰开。
沈清姝踏入门槛，萧璟渊落后半步充当扈从。大堂内光线幽暗，木栅栏后的老朝奉被巨响惊得算盘落地，刚要呵斥，萧璟渊一脚踹在红木栅栏底部。厚重的木板发出难听的嘎吱声，生生裂开一条宽缝。
沈清姝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坐下，随手将那枚金叶子弹在柜台上。
砰。
萧璟渊将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顿在桌面上，机括打开。里面没有零碎金银，只整齐码放着厚厚一叠泛着幽蓝暗纹的纸浆票据——千万级血契汇票母本。
“我要兑换京城东城三条街的明面地契。现结。”沈清姝语调慵懒，毫无起伏。
老朝奉探头看清那汇票的厚度，感受着那种独属于巨额本票的印泥味，脸色瞬间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去。
当铺二楼的雕花围栏后，金鼎行掌事商不换盘着手里的两枚玉胆，死死盯着楼下那个穿着冰蚕丝华服的年轻女人。
“外面马车全是西域做派，刚才西市还撒了一街的金子。”伙计在背后擦汗汇报。
商不换冷笑一声，玉胆在掌心停住。京城现在正是现银枯竭的死局，上头刚下了严查现银的大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接外来巨资就是找死。
“封了账面。告诉她，金鼎行不接外客的大单。”商不换眼皮不屑地耷拉着，“想在京城地界上砸盘，也不看看水有多深。”
楼下，老朝奉擦着冷汗走回柜台，硬着头皮道：“这位贵客，行里资金调度不开。这笔单子，我们吃不下。您请回吧。”
沈清姝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坐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京城的当铺，原来连本小姐的零花钱都吃不下。”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站起身。没有任何废话与纠缠，萧璟渊立刻合上木匣。两人转身出门，走得毫不拖泥带水，留下一地死寂。
当铺后暗巷。光线昏暗，几只野狗在翻找残羹。
沈清姝的脚步很稳，目不斜视。萧璟渊落后她两步，护住侧后方。
后方几十步外，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在青石板上滑过。商不换派出的两名青衣暗哨像影子一样贴在墙根尾随。
萧璟渊的脚步突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右手猛地向后一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咔嚓。”
黑暗中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一名探子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右臂已被反向扭成了麻花，惨叫着跪倒在地。
另一名探子大惊，抽刀便砍。萧璟渊左手翻出一把厚重、带有血槽的西域弯刀，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劈砍过去。
当啷。
探子的铁剑被硬生生砸断。弯刀余势未减，狠狠切入一旁的青砖墙面。砖石碎裂，火星四溅，墙上留下一道深达三寸的恐怖斩痕。弯刀的刃口也因为粗暴的撞击而微微卷曲。
萧璟渊甩掉刀上的砖灰，将那把卷刃的弯刀扔在地上。
“滚。”
半个时辰后。当铺二楼。
商不换看着桌上那把沾着血迹和砖灰的西域弯刀，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刀柄。
“没有武道高手的真气内敛，全靠一把子蛮力和好刀硬砸。”商不换舔了舔嘴唇，眼底的贪婪和狠厉彻底浮了上来。这不过是头毫无根基、只靠钱砸的西域肥羊。
他看向一旁的管事，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狂妄：“传我的话，通知京城商会所有钱庄和牙行，谁敢收这伙西域人的票据，就是跟我金鼎行作对。我要把他们全面孤立的死死的，逼他们拿现银来跪着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