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发灰的微光切进地下坊市，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劣质酒酸味。
“挂出去。”
凝香坊的沉重门板被卸下两块。温雪卿立在门槛后，将一块墨迹未干的杉木牌递给伙计。
木牌往门柱上一挂，原本蹲在街角吃糙米粥的几十个闲汉、香料贩子同时停了筷子。
上面只写了一个数字，比昨日收盘高了整整三成。
门槛边只摆着两个半旧的柳条筐，里头装着不到十斤的防腐散香。这点货，连塞个马车缝都不够。
“就这么点？”一个头缠灰布的香料贩子挤上前，眼睛被那价码刺得发直。
“东家交代，货源紧，今日只抛这十斤散单。”温雪卿面上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疲态，“按牌子上的新价，价高者得。”
这话像一滴水溅进滚油锅。
人群猛地往前挤。几个散户为了争抢靠近柳条筐的位置，肩膀死死撞在一起，发出皮肉闷响。这种维持高价却极度饥饿的抛单，正是昨夜沈清姝定下的死命令。
相隔不到半条街的烂泥路上。
呼延铎裹着那件浮夸的貂皮大氅，一脚踩在石狮子上。他手里抛着几枚西域纯金叶子，金灿灿的亮光在昏暗的街面上极其刺眼。
“都别跟老子抢！西域大老板发话了，只要有货，老子这金叶子就是给你们包饺子用的！”
他随手将两枚金叶子砸在旁边小贩的秤盘上，“当”的一声闷响。
金鼎行分号的钱掌柜带着几个打手挤开人群，满头大汗地拍出一叠银票：“这十斤散香，金鼎行要了！按凝香坊的价，再加一钱！”
“你算什么东西？”呼延铎嗤笑一声，又摸出三枚金叶子，“我加三钱。”
钱掌柜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大掌柜商不换昨夜下了死命令，市面上一钱散货都不许漏进蛮子手里。只要维持住绝对垄断，这些西域人迟早得滚出京城。
“加五钱！全部吃进！”钱掌柜咬碎了牙，将银票狠狠拍在秤盘上。
呼延铎冷哼一声，装出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过身，手却顺势拢进袖口，摸了摸那一叠刚刚套现回来的银票。
狂热的加注像瘟疫一样顺着长街蔓延。凡是有人敢拿出哪怕一两散香，金鼎行的伙计都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用溢价的现银硬生生砸下来。
对街茶楼，二楼靠南的雅座。
红泥小火炉上的沸水顶着紫砂壶盖，发出噗噗的轻响。
萧璟渊提壶，滚水冲入茶盏，水柱极稳，没有溅出一滴。
沈清姝坐在窗棂后的阴影里，视线穿过半开的竹帘，落在下方翻滚的街面上。
“四个时辰。四十二笔。”萧璟渊放下茶壶。
“六万三千两现银。”沈清姝没有回头，直接报出数字。
“流失速率还在加快。那些底层散户看到金鼎行红了眼，正把自己床底下的陈年散货往外掏。”萧璟渊端起自己的茶杯。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虚词废话。这是一种纯粹基于数字和人性的冰冷对弈。
萧璟渊的目光忽然顿在街角。
一个卖糖葫芦的干瘦汉子不吆喝，眼神像钉子一样，正往金鼎行疯狂抬价的钱掌柜身上戳。汉子的手不时摸向后腰，那里鼓起一块不自然的生硬轮廓。
龙鳞暗卫“夜枭”小队的探子。
这等恐怖的资金暗流，终于还是把大内的嗅血狗招来了。
萧璟渊放下茶杯，左手搭上窗台，食指与中指交替，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对街布幌后的一道黑影瞬间消失。
不到半盏茶功夫，外城方向隐隐传来铜锣的急促敲击声和女人的尖利哭喊。
“顺发钱庄拿不出银子啦！快去兑钱啊！”
这一嗓子在清晨的街头传得极远。卖糖葫芦的汉子脸色微变，手从后腰松开，立刻拔腿朝外城方向跑去。
“外城弄了场连环挤兑的戏码。”萧璟渊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散漫，“那群狗只会以为是寻常的商户钱荒。”
沈清姝指腹贴着温热的茶壁，目光锁定金鼎行的大门：“当他觉得能买下所有筹码时，那堆筹码就是压死他的棺材板。他很快就会去翻老底了。”
同一时间，金鼎行内堂。
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死寂。算盘珠子的拨动声已经停了。
大朝奉楼近泉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入库底单，枯瘦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一滴冷汗顺着下巴砸在账面上，晕开一片墨迹。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这不是普通的散户抛单。散户抛单不可能数量永远卡在十斤、五斤这种极其精准的数字上。每一次金鼎行刚把各分号的过桥资金调空，街面上就会恰好抛出下一批货，逼着他们继续抽调底金。
这是一把钝刀子，正在一点点放干金鼎行的血。
楼近泉快步冲向内堂深处的神龛。神龛后头有个暗格，里面供着一把黄铜玄武锁钥。这是金鼎行地下大库的最后一道门禁。
只要把这把钥匙扣下，切断现银调拨，这发疯的局就能被迫停下。
他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黄铜锁钥。
“砰！”
厚重的楠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断裂声。
商不换跨过门槛，靴底碾在青砖上，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跟在身后。
“老楼，你这手伸得够长的。连地库的玄武锁钥也敢碰？”商不换的声音像在喉咙里滚过的砂石。
楼近泉一把抓紧黄铜锁钥，转过身，脸色惨白：“大掌柜！不能再收了！那是无底洞！他们是在抛诱饵套咱们的现银！”
商不换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一把攥住楼近泉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西域蛮子的现银早就空了！他们现在是逼着散户把底裤都卖出来套现跑路！这时候谁手里的现银多，谁就能一口吞下京城未来十年的大盘！”
“东家！账面已经流出去六万两了！那是咱们各地钱庄过桥的本金！”楼近泉死死攥着钥匙，声音嘶哑。
“不吃下这些散货，金鼎行的招牌就砸了！”
商不换猛地发力，从楼近泉痉挛的手指里硬生生抠出了那把黄铜玄武锁钥。他将钥匙扔给旁边的护院。
“把大朝奉的印信给我下了。拖下去，锁在后院柴房里。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两个护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楼近泉。
“商不换！你会把金鼎行上下几百口人全害死！”楼近泉的腿在地上徒劳地蹬踹着。
商不换充耳不闻。他转身走到桌前，抓起那方代表大朝奉最高权限的青玉印信。
他看向站在门外、瑟瑟发抖的主管账房。
“拿这印信，开地库。”商不换眯起狭长的眼睛，“把那存了一百年的最后三十万两现银和通汇票，全给我提出来。市面上敢放多少货，我就吃多少。”
账房颤抖着接过印信，转身跑向地库。
片刻后，沉重的黄铜大锁被缓缓推开，发出干涩的机械咬合声。三十万两百年底蕴，化作白花花的银子与汇票，被一车车推向那个永无止境的黑洞。在这喧闹沸腾如烈火烹油的市井掩盖下，一把悬在商不换头顶的铡刀，已然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最后一根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