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开。”
凝香坊门槛前，温雪卿没有多余的动作，声音冷得像檐下滴落的冰水。
两个伙计将最后几块沉重的门板彻底卸下。街面上的喧闹声突然停滞了一瞬。
门槛后，不再是之前那种半旧柳条筐里装着的十斤八斤散货。整整齐齐码到屋顶的樟木箱，填满了大半个正堂。随着最前排的箱盖被伙计用铁撬棍一一撬开，油纸包裹的西域防腐香料像小山一样堆在眼前。
“这……这是多少？”金鼎行的钱掌柜手里还攥着一叠刚从地库提出来的银票，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刚才叫价的狂热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干咽。
“两万斤。后面库房还有八万斤。”温雪卿从袖中抽出一把裁纸刀，挑开油纸包，浓郁的药香瞬间溢满半条街，“市价三成。只要现银，概不赊账。”
这几句话砸在长街上，连回音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刚才还在疯狂往里挤、企图高价脱手的散户们呆滞了片刻。一个头缠灰布的小贩突然尖叫起来：“跌了！底被砸穿了！快脱手！”
他眼珠通红，猛地将刚抢来的半斤香料砸向钱掌柜的秤盘：“我退货！按刚才的价退给我！”
踩踏就这么在瞬息间爆发。
为了抢夺最后一点能套现的机会，几十个散户像疯狗一样往金鼎行分号的柜台上扑。有人在推搡中跌倒，怀里用来装香料的布袋被撕裂。淡黄色的粉末散落一地，瞬间被无数只慌乱的脚掌踩踏。
满街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香气，却透出一种繁华落尽的死寂感。那是市面上一地散落的跌价香料，被匆匆驶过的拉货马车无情碾碎、和入泥浆的闷响。
对街茶楼，二楼靠南的雅座。
沈清姝坐在竹帘后，视线扫过下方翻滚如沸水的长街。
萧璟渊拿起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水柱极稳地注入她面前的茶盏：“八万斤。商不换从地库里硬抠出来的那三十万两百年本金，连这批货的零头都吃不下。”
沈清姝指腹贴着温热的茶壁，目光盯着金鼎行的后门方向：“去衙门求援的信差出发了吗？”
“一炷香前就翻墙出去了。求顺天府李捕头带人强行封市的折子。不过，他没能跑出第二条巷子。”
萧璟渊端起自己的茶盏，用杯盖拂了拂茶沫。
楼梯处传来极轻的木板吱呀声。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暗卫悄然立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报：“主子，信截了。按您的吩咐，换了李捕头的笔迹，批了‘查无实据，不予立案’四个字，让人原样送回去了。”
“手脚干净点。”萧璟渊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顺便给城南那四家大钱庄透个话。就说金鼎行的过桥账目对不上底金。把他们还没结算的流水汇票，全部卡死。”
“是。”暗卫应声，隐入门外的阴影中。
沈清姝看着桌上清透的茶汤，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在真正的数字雪崩面前，百年招牌比不上一张擦手纸。”
此时的街面上，温雪卿站在凝香坊的台阶上，看着一片狼藉的长街。
一名蒙着半张脸的地下暗口伙计，从侧巷快步走来，将一个沉甸甸的扁木盒塞进她手里。
温雪卿拨开木盒锁扣。里头静静躺着一张盖着浮生阁黑水银印的千万级血契汇票，底下一层，是一卷羊皮制的江南安全撤离路线图。
她合上木盒，将其贴身收入怀中。
转身，她径直走到金鼎行的巨大牌匾下。钱掌柜此刻已经被讨债的散户挤得衣衫破烂，头冠掉在泥水里，被人踩得变了形。
温雪卿停住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契纸。那是她三年前为救父命，被迫签给金鼎行的卖身契据。
没有怨毒的叫骂，也没有胜利者的宣告。她双手捏住纸页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然后用力一扯。
“嘶啦——”
刺耳的裂帛声中，契纸被撕成两半，接着被扯成细碎的纸片。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金鼎行门前沾满泥水的香料堆上。
“温某先走一步。”
她没看钱掌柜一眼，转身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灰棚马车。车夫扬鞭，马车从碾碎的香料和碎纸上平稳驶过，朝着城外驶去，彻底脱离了这个绞肉机般的京城商圈。
日头偏西，金鼎行内堂。
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
商不换瘫坐在太师椅上，脚下散落着那份批着“不予立案”四个大字的衙门公文。
桌面上，一摞摞入库的账本堆得极高。那些用三十万两现银强行接盘的防腐香料，此刻价格跌得连粗盐都不如。前院，各大钱庄催债的伙计已经将大门的门槛踩断，叫骂声隔着两道院墙都能清晰地传进来。
“大掌柜……”主管账房跌跌撞撞地爬进门，头磕在青砖上，“钱庄把咱们的流水冻了，柜上连一文钱都提不出来……”
商不换眼底爬满血丝，颧骨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没理会账房，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窗外走廊传来两个扫地小厮压得极低的声音。
“听雀舌棚那边的暗哨说，那个西域东家早就算好了咱们会去接盘。她今晚就要带着赚来的现银，走西城密道出京了。”
“真走？那咱们金鼎行的欠账……”
“嘘，小声点，大掌柜在里头呢。”
脚步声匆匆离去。
商不换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两个小厮是贺兰茵安插的暗哨，这故意漏出的马脚，像一把锈钝的刀，硬生生切断了他最后一丝商场博弈的念想。
“想走？”商不换喉咙里滚出一声夜枭般的嘶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一把掀翻了上面的香炉。手探入暗格，抠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小木匣。
匣盖弹开，里面是最后几张一万两的备用金票。
在资本战中被彻底碾碎的绝望，终于将这个骄狂的地头蛇逼成了丧失理智的疯狗。既然商界的规矩保不住财富，那就用底层最残暴的理论意义上的手段把钱拿回来。
一个时辰后。黑市最深处，飞斧堂堂口。
阴湿的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与汗酸味。堂主厉穿云赤着上半身，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一遍遍擦拭着一把重型劈山斧的刃口。刺耳的摩擦声在堂内回荡。
商不换跨进门槛，靴底还在往下滴着街面的黑泥。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将那个小木匣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我要买一个人。”商不换的声音像砂纸在铁面上摩擦，“那个西域来的肥羊。今晚走西城密道。我要她死，现银归你们。”
厉穿云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堂口两侧，十几个手持利刃的重甲亡命徒停下了动作，像看死人一样盯着商不换。
看着满库沦为废纸的香料，失去理智的商不换咬着牙，将那装着雇凶定金的木匣，缓缓推到了厉穿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