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松脂滴在长满绿苔的青石板上，发出短促的嘶啦声。死水巷两端，数十具生铁重甲将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得密不透风。
厉穿云将重型劈山斧往地上一杵，斧刃磕在石板上，震出一片细密的龟裂。他那张常年混迹暗巷的面孔在火光下泛着油汗，视线毫不避讳地在沈清姝那身连泥水都沾不上的料子上转了一圈。
“西域来的大东家，今儿这局，怨不得兄弟们心狠。有人出了连飞斧堂都拒绝不了的价码，买你这条命。”厉穿云吐了一口夹着劣质烟丝味的唾沫，“身上的现银和通汇票留下，我给你留个全尸。”
狭长的死胡同里只有雨后积水滴落的滴答声。
沈清姝站在原地，目光甚至没在那把比她半个人还高的劈山斧上停留半寸。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地下钱庄红印的薄纸，指尖松开。
纸片在混浊的空气中飘落，轻飘飘地落在厉穿云靴尖前的水洼里。
“拿着一堆废纸来买我的命，你这黑道当得未免太寒酸了。”
沈清姝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某种无可辩驳的账面事实。
厉穿云眼皮一跳。他没有弯腰，只是用余光扫向脚下。水洼洇湿了纸张边缘，但他依然能看清那是城南几家大钱庄联保的资金冻结回执。上面的户头，写着金鼎行。
“商不换的流水底金，一个时辰前就被彻底封死了。”沈清姝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冰冷的算计，“他连那堆跌穿底价的防腐香料都消化不掉。你以为，你还能拿到买命的尾款？”
厉穿云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干黑道这一行，不见真金白银绝不撒鹰。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被那个输红眼的商会掌柜当刀使了。
但这股迟疑只维持了半息。
“少他娘的拿纸片子唬人！”厉穿云猛地拔起劈山斧，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老子先剁了你，再把现银从你尸体上搜出来也是一样！”
几十名重甲亡命徒随着这声暴喝，铁靴同时踏出，刀兵出鞘的摩擦声在暗巷中如同炸雷。
劈山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奔沈清姝面门砸下。
她负手而立，连眼睫都没眨一下。
就在斧刃卷起的腥风即将触及她发丝的瞬间，萧璟渊动了。
他连剑都未拔，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硬生生切入了那重如千钧的斧下。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在半空中随意一搭。
“当——”
一声闷响。
那柄上百斤重的精钢劈山斧，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巨大的惯性无处宣泄，震得厉穿云双臂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飙射。
厉穿云喉咙里卡出一声怪音，还没来得及撤力，萧璟渊两指之间涌出肉眼难辨的恐怖真气。
“咔嚓。”
精钢斧面从指尖接触的位置开始，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紧接着化作漫天碎铁片，雨点般砸进两侧的青砖墙里。
没有半分停顿，萧璟渊右腿膝盖微提，鞋底犹如攻城锤般，精准地印在厉穿云的小腹上。
“砰。”
这一声极闷，像是皮革里包裹的朽木被人生生碾断。
厉穿云庞大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身后四五个重甲汉子，才重重砸在烂泥里。他眼球不受控制地暴突，原本充盈全身的内力像被戳破的皮囊，顺着崩碎的丹田四下倾泻。
冷汗在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水里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整条暗巷死寂了一瞬。
周围那群原本煞气冲天的亡命徒，看着手持废铁柄、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堂主，再看那个连衣服褶皱都没乱的灰色护卫，膝盖一软，“扑通”几声接连跪在积水里。
连绵不绝的兵器落地声在巷子里回荡。这是绝对的武力降维带来的生理性恐惧。
与此同时，距离死水巷三丈高的废弃望楼瓦片后。
一个紧贴在阴影里的夜枭探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他亲眼看到了那一脚。那是大内禁军教头都做不到的干脆利落。无法判断这护卫究竟是江湖散人还是天枢局更高级的怪物，探子不敢再漏出一丝呼吸，像壁虎一样顺着脊兽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彻底隐入了没有月光的黑夜。
巷子深处，雨水混着血腥味。
厉穿云在烂泥里痉挛了许久，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彻底废了。
一个废人，如果不体现出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连这巷子都走不出去。
他用磨得血肉模糊的十指抠着地砖，硬生生把自己拖向沈清姝脚边。
“别……别杀我……”厉穿云齿节打着战，手哆嗦着伸向胸前已经被泥水糊满的护心镜。
他从镜片后头，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这是……商不换买命的抵押……”他仰起满是泥水的脸，把册子高高举起，声音凄厉又卑微，“这上头，有他孝敬大内天枢局各级武库管事的黑账。他……他的死穴，我都给你……”
沈清姝垂眸。她看着那本边缘起毛的账册，伸手抽了过来。
随手翻开两页，借着巷口的火把余光，那上面一个个刺眼的私章和朱砂指印清晰可见。这就是那条地头蛇最致命的政治软肋，能把大内那些吸血的官僚一起拖下水的绳索。
沈清姝合上名册，指腹在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摩挲。定格的画面里，一边是眼球暴突、像狗一样趴在脚下的黑道头目，一边是她冷漠把玩着致命权柄的姿态。
“金鼎行的欠条你不要了，那笔烂账我倒是有兴趣。”
沈清姝将方才那张冻结回执重新从水洼边捡起，抖落上面的泥水，随后连同一张十万两的死契底单，一起摔在厉穿云那张扭曲的脸上。
“这是一成折价的债权。”沈清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商不换用废纸骗你卖命。你想活，想把飞斧堂散伙的救命钱拿回来，就带上你这群还能拿刀的兄弟，去金鼎行敲骨吸髓。”
厉穿云死死抓着那张死契底单。武功被废的绝望，和被商不换戏耍的怨毒，在此刻全都转化为了对最后一点金银的疯狂渴求。
“老子……老子撕了他。”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两个手下的搀扶下摇晃着站起身。
失去底线的恶犬一旦出笼，反咬的牙齿往往比面对猎物时更深。
一个时辰后，金鼎行内堂。
高耸的黄铜烛台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绍兴黄酒的醇厚香气。
商不换瘫坐在太师椅上，脚边依然堆着那些让他倾家荡产的劣质香料账本。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丝病态的安详。炉子上的温酒正发出“噗噗”的轻响。
他在等。等厉穿云把那个西域女人的脑袋装在盒子里带回来，等那几万两现银重新填进已经空空如也的地库。只要那个活阎王一死，明早的市面就能重新洗牌。
“东家，酒温好了。”主管账房端着青瓷酒盏，小心翼翼地递上前。
商不换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温热的瓷壁。
“轰！”
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沉重正门，连着门栓被一股巨力连根踹断。木屑夹杂着碎裂的铜钉飞溅进大堂，砸在神龛的香炉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闷响。
商不换端酒的手僵在半空。
门外没有带来首级的胜报，只有满身泥水、眼底爬满猩红血丝的厉穿云。他手里提着半截断裂的铁斧柄，身后是密密麻麻、提着滴血兵刃的飞斧堂暴徒，以及闻风而动、彻底红了眼的京城各路散户债主。
冷风夹杂着外头烂泥的腥臭味倒灌进来，瞬间吹散了那一室的温酒香。商不换看着那群如同饿狼般扑进来的讨债队伍，眼里的希冀一点点碎裂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