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两现银。”
厉穿云手里的粗布没停，指骨在破布下凸起。他连看都没看那匣子一眼，只盯着重型劈山斧刃口上的一块锈斑。“商大掌柜，外头都传金鼎行今天连大门的铜钉都扣下来换钱了。你拿这点棺材本，让我飞斧堂去蹚这趟浑水？”
商不换眼珠爬满红血丝，像个输红眼的赌徒死盯着他：“那是西域来的大羊！今晚走西城密道出京，身上带着今天砸盘赚走的几十万两现银。她一死，钱全是你的！”
厉穿云停了手。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蹲在条凳上剃指甲，闻言嗤笑了一声。
“空口套白狼啊。”厉穿云拿拇指抹了一下斧刃，刮下一层铁粉，“你要是拿不出尾款的凭证，这活儿我接不了。干咱们这行的，不见真金白银，不撒鹰。”
“金鼎行百年的招牌……”
“少他娘扯招牌！你那牌匾现在去城西茅厕都换不到一捆草纸！”厉穿云把斧子重重磕在桌上，震得油灯跳了一下。
商不换喉结滚了滚。他知道，今天若是请不动这把刀，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他深吸一口沾着铁锈味的空气，手伸进怀里，哆嗦着摸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册子边缘已经翻得起毛。他将其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这上面，记着这三年里，我暗中孝敬大内天枢局各级武库郎中和管事的账目。”商不换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这个抵押。这东西只要漏出去一点，天枢局那帮人就得掉脑袋。这账本，够不够买你手底下人的命？”
厉穿云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翻开册子看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指印和私章，透着权力的腥臭味。
“好东西。”厉穿云合上账本，顺手塞进自己的护心镜后头，“这活儿，飞斧堂接了。”
同一时刻，金鼎行后院柴房。
门板被拍得沉闷作响。楼近泉趴在门缝上，枯瘦的手指抠在粗糙的木刺上，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东家！大掌柜！”他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墙，“不能找飞斧堂啊！那西域东家随手就是千万级的过桥汇票，那是降维的活阎王！咱们认栽破产，还能保条命在！”
院子里，商不换的贴身护院正端着一碗冷饭，听得不耐烦。
“大掌柜说了，这老骨头再叫唤乱了军心，就让他把嘴闭上。”护院偏过头，对旁边的粗使杂役使了个眼色。
杂役走过去，拔掉门闩，一脚踹开柴房门。
楼近泉还想往前扑，后颈猛地挨了一记闷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软倒在长满青苔的砖地上。
“拖到最里头的草垛去，别碍事。”护院扒拉了一口冷饭，转身走开。
天光彻底暗了下去。黑市外围的巷口，风里夹杂着劣质烧酒和腐肉的混合气味。
沈清姝站在一处不显眼的屋檐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叠薄纸。那是地下钱庄刚送来的冻结回执，上面沾着一点市井的脂粉气。她指腹贴着粗糙的纸面，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萧璟渊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温热的湿帕子。
沈清姝接过来，慢慢擦拭着手指上的污渍。“金鼎行的根已经烂透了。明早天一亮，这百年商会连片瓦都不会剩下。”
“商战的绞肉机停了。”萧璟渊靠在墙根上，语气散漫，视线却锁着长街尽头的黑暗，“不过，输光底裤的野狗，现在应该已经去请帮手了。”
沈清姝将脏了的帕子随手丢进脚下的臭水沟里，看着它被黑水吞没。
“我要的不是金鼎行。”她抬头，语气里透出冰冷的肃杀，“商不换只是个幌子。只要彻底抽空他的武力和底牌，他背后的天枢局，还有那个藏在深宫里的五皇子，才会真正把脖子伸出来。”
“那就给他个咬人的机会。”萧璟渊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一头饿狼能拒绝送上门的肥羊。”沈清姝理了理裙摆，“前提是，这肥羊看起来足够蠢。”
两人并肩走入黑市最深处的废弃暗巷。步伐闲散，毫无防备，仿佛只是两个走错了路的富家闲客。
暗巷深处，常年不见光，地砖上结着一层滑腻的绿苔。
几道黑影贴着高墙和废弃的竹筐，像跗骨之蛆般悄然尾随。这是厉穿云派来探底的眼线。
空气中除了霉味，没有别的动静。
直到一滴粘稠的液体砸在一个探子的鼻尖上。
那探子一愣，刚要抬头。一双冰冷的手从倒悬的屋檐下伸出，精准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
“咔。”
一声闷响，探子的颈椎被瞬间错开。苏无瑕单手提着软绵绵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将其塞进旁边的烂木箱里。
她像一只融入夜色的黑猫，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游走。每经过一处阴影，便有一具温热的尸体滑落。
还剩最后一个。
那名探子缩在一堆破瓦罐后，正探头往巷子深处看。
苏无瑕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地面上，鞋底故意在碎瓦片上碾了一下。
探子猛地回头，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苏无瑕身形一晃，短剑出鞘，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而，这一刀却失了准头，狠狠劈在了墙砖上，震得火星四溅。
她单膝跪地，借势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那把短剑在她手里微微发抖，似乎连握住刀柄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探子先是惊出一身冷汗，紧接着看清了局势。那对富贵男女早走远了，留下来断后的，只剩这么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暗卫。
肥羊身边，防守已经空了。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恋战，贴着墙根慢慢后退，直到转过街角，才撒开腿疯了一样往飞斧堂的方向跑去。
苏无瑕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到那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站起身，甩掉剑刃上的砖灰，还剑入鞘，身影重新隐入黑暗。
半柱香后。
飞斧堂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碎。
“堂主！探清楚了！”那名活口跑得满头大汗，大口喘着气，“那西域娘们儿和姘头进了死水巷！身边就留了一个断后的护卫，这会儿已经脱力爬不起来了！”
厉穿云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凶光。
“弟兄们，抄家伙！”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重型劈山斧，“今晚吃顿大的！”
数十名手持劈山斧的重甲亡命徒从堂口涌出，铁甲摩擦出刺耳的哗啦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顺着街巷倾巢而出。
死水巷内。
沈清姝停下了脚步。前方，原本通向外城的一扇木栅栏门，已经被人用粗麻绳死死缠住，挂上了铁锁。
空气中的湿冷感越来越重。
身后传来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青石板被铁靴踩得微微发颤。
破旧的麻袋堆被一脚踢开，厉穿云拖着劈山斧，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斧刃在石砖上拖拉，擦出一长溜橘红色的火星。
几十个重甲亡命徒瞬间散开，将巷子的入口彻底堵死。高耸的铁甲和冷硬的兵刃，在巷口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厉穿云扭了扭粗壮的脖子，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响声。他自以为瓮中捉鳖，却不知道自己正带着全副家当，踏入执棋者布下的绝杀地狱。
火把接连亮起。
厉穿云带着数十名重甲亡命徒彻底封死暗巷两端，铁甲寒光照亮了女主清冷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