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天，深夜。
五皇子别苑偏门外，风刮得像钝刀子。
商不换瘫坐在石阶上，死死抱着那只隐隐散发沉木香气的匣子。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木门后传来门闩拉动的闷响。门开了一条缝，灯笼昏黄的光切碎了地上的寒霜。
出来的不是迎客的管事，而是一个披着玄色鹤氅、面皮白净的中年太监。
“大半夜砸皇子府的门，你当这是南城那个破破烂烂的金鼎行？”太监眼皮半耷拉着，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好的玉胆。
商不换猛地扑上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扯住太监的袍角：“公公，我有巨款……能平殿下的烂账！”他哆嗦着从袖兜里抽出一张十万两面额的散票，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扫了一眼那张票子，没接。
“啪！”
一记沉闷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商不换脸上。商不换本就熬了几天几夜，这一巴掌直接将他掀翻在地，嘴角磕在石阶上，涌出一股血沫。
“十万两的废纸，就想买进这扇门的狗洞？”太监蹲下身，阴柔的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的贪婪，“你这条命，现在连个铜板都不值。懂规矩的，就把底交出来。”
商不换耳鸣阵阵，满嘴铁锈味。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献宝的，现在才真切地体会到，在天家眼里，他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放血的肥狗。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里衣里抠出最后两根金条，连同那张汇票一起塞进太监手里。
太监颠了颠重量，冷嗤一声，站直身子让开半步。
次日，第222天。
别苑内堂正厅，地龙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纯贵妃魏兰舟斜靠在紫檀贵妃榻上，涂着蔻丹的长甲百无聊赖地挑起商不换献上的那张样票，迎着天光看了一眼。
“就这点东西，也值得你半夜来敲门？”魏兰舟声音慵懒。
商不换跪在厚重的地衣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强压着声线回话：“娘娘，这只是敲门砖。真正的底盘，在那个紫檀木匣里。那里面……是一千万两的四海通兑血契母票。”
魏兰舟挑弄票据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千万两。她前些日子为了给皇儿筹钱，连母族的核心地契都抵押出去了，也才凑了几百万。
魏兰舟坐直了身子，看商不换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是看送财童子，而是在看一块生猪肉。她偏过头，朝站在暗影处的老嬷嬷递了个眼神。
老嬷嬷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堂。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正厅四周的游廊上，多出了十几道甲片摩擦的微响。持刀的暗卫已经将内堂围得像个铁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然有心报效，这木匣就留下吧。”魏兰舟端起手边的茶盏，连眼角都没施舍给商不换，“至于你，既然金鼎行已经空了，活着也是受罪。本宫做主，替你寻个清静地方。”
商不换如坠冰窟。他猛地抬头，盯着周围缓缓逼近的暗卫，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粗喘。
同一时刻，正厅左侧一扇绣着山水的四扇屏风后。
晏行云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缓慢地盘着两枚铁核桃。“咔、咔”的细微碰撞声被外面的甲片摩擦声完美掩盖。
他没有看魏兰舟，而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商不换。
商不换面临杀局，身体却没有因为恐惧而后退。相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正厅的大门，瞳孔剧烈收缩。晏行云敏锐地察觉到，商不换的战栗，根本不是针对魏兰舟的刀斧手，而是在恐惧门外即将到来的某种东西。
“砰！”
正厅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两个试图阻拦的带刀暗卫，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像破布口袋一样倒飞进厅内，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滑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萧璟渊一袭玄色长袍，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侧身让出一条道。
沈清姝跨进门槛。
她穿着最素净的白衣，发间连一支步摇都没有。没有下跪，没有见礼，她甚至没多看主位上的魏兰舟一眼，径直走向左侧的客座首位，转身落座。
“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天家面前拿大！”魏兰舟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护甲重重磕在几案上。
商不换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缩到一边，嘶哑着嗓音喊道：“娘娘……这位是江南浮生阁的少东家！那一千万两，是她的钱！”
魏兰舟气极反笑：“她的钱？这大靖的每一条河，每一寸地，都是皇家的！本宫今天不仅要钱，还要你们的命！拿……”
“下”字还没出口。
沈清姝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萧璟渊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啪”地搁在沈清姝手边的茶几上。
沈清姝抬起脚，鞋底抵住匣子边缘，用力一踹。
“咔哒”一声，木匣翻滚落地，黄铜锁扣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纸张，像溃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散落了满地。那不是普通的银票，而是一张张带有繁复防伪暗纹的“四海通兑血契母票”。每一张的右上角，都用猩红的朱砂印着“一百万两”的字样。
足足十张。
刺目的红，压过了满室的奢华。
原本正欲拔刀的暗卫们，动作集体僵在了半空。那不是普通的钱，那是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实打实的财权。
在满地散落的汇票边缘，风卷起一角纸页，露出一张半掩的泛黄残卷，角落里依稀可见一枚江南织造的废印。
沈清姝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终于落在魏兰舟那张已经发僵的脸上。
“半个时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地龙燃烧的噼啪声，“这千万两现银的调拨权，我会亲自送去三皇子的案头。娘娘既然喜欢这地上的废纸，留着赏人吧。”
说罢，她扶着椅子扶手，作势欲起。
“等等！”
屏风后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吼。萧璟然猛地掀开帷幔冲了出来，他跑得太急，衣摆甚至绊倒了旁边的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
萧璟然死死盯着满地的汇票，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千万两！他为了几十万两就在暗庄签下抵押祖宅的死契，而眼前这个人，把千万巨款像垃圾一样踢在地上。只要拿下这笔钱，他在朝堂上就能彻底把其他兄弟踩在脚下！
“退下！谁让你们拔刀的，都给我滚出去！”萧璟然转头，冲着那些暗卫爆出一声狂吼。
魏兰舟刚要开口阻拦：“皇儿……”
“母妃你闭嘴！”萧璟然粗暴地打断了她，快步走到沈清姝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那股几近病态的贪婪，弯腰，拱手，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母妃久居深宫，不知外头的风浪，冲撞了贵客。”萧璟然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润的笑意，姿态放得极低，“既然少主带着诚意叩门，一切价码，都可以谈。”
沈清姝重新坐回椅中，看着眼前低头的皇子，没有说话。
而屏风后那片昏暗的阴影里，晏行云依旧坐在原处。
两枚铁核桃被他死死捏在掌心。他盯着地上那张露出一角的江南织造废印残卷，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像吸饱了血的虫子般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