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天。
五皇子别苑，偏厅。
门窗紧闭，黄铜香炉里的沉香烧出一股发苦的味道。
距离那满地汇票砸碎皇家傲慢，已经过去了一整夜。沈清姝带着那名玄衣护卫被奉为上宾住进了西阁，而商不换，却像一件用废的工具，被拎到了这间幽暗的屋子里。
他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晏行云坐在太师椅里，左手缓慢地盘着两枚铁核桃。“咔、咔”，铁器摩擦的钝响，一下下敲在商不换紧绷的神经上，比直接用刀子割肉还熬人。
“商大掌柜。”晏行云终于停下动作，右手拈起案上一张千万两面额的血契母票，迎着窗棂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这张四海通兑的票子，用的底料是天蚕丝混着桑皮，纸页里头夹着一道极细的防伪线。”晏行云指腹在纸背上轻轻划过，“懂行的账房，叫它‘云水线’。”
他将票据往下压了寸许，让光影精准地切在纸页中央。
“这线是用秘药泡过的，每经历一次跨州府钱庄的加急印压，云水线就会在纸层内部留下一道硬性断层。”晏行云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地钉在商不换脸上，“这里有一道，过陵江留下的。这儿还有一道，过淮水留下的。”
商不换喉结猛地滑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砖缝里。
“你之前跟五殿下说，这笔钱是你金鼎行压在京城地窖里的老底。”晏行云把票子随手扔在案上，“既然一直放在京城，怎么这大半个月内，它刚从江南跨了两次江？”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商不换手脚冰凉。他哪里懂得这些高阶防伪暗记！这天价汇票从头到尾就是沈清姝拿来引他入局的毒饵。
“大靖律，私铸暗钞流转百万以上，视同谋逆。”晏行云身子前倾，宽大的影子像渔网一样罩住地上的人，“这上千万两的款子，连户部关卡的批文都没有，就这么凭空进了京。走的是哪条黑水线？”
商不换胃里一阵痉挛，他抠着地砖的手指抠出了血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能一口气调动千万现银，避开沿江十三处水师盘查的，全天下不超过三个人。”晏行云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闲聊，却字字诛心，“是南边的哪位异姓王？还是……北边的王庭？”
听到“王庭”两个字，商不换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通敌诛九族，是要剐三千六百刀的！
“我说！我都说！”他双手撑在地上，像只被逼到绝境的老狗，“我不知道他们主子是谁，那女人是个疯子！她的底细根本不是……”
两人中间那张两寸厚的红木桌案，毫无预兆地从正中间炸裂。
没有内力外放的呼啸，也没有任何起手式。整张坚硬的桌子就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压力从内部瞬间撑爆，化作无数细碎的尖锐木条，朝四周呈伞状攒射。
晏行云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仰倒，抓起丝绸袖袍挡在脸前。
“扑扑”几声闷响，木刺扎穿了布料。有一枚直接擦过他的小臂，带起一串血珠。商不换则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力道掀翻，脑袋磕在青砖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尘屑弥漫。
萧璟渊就站在两步之外的门槛处。他依然穿着那身玄色长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衣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乱，四溅的木屑就像长了眼睛般，根本没沾到他半寸衣角。
晏行云按着流血的小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竟然没听见这人是怎么走到门口的。
他刚要开口呼喊外头的暗卫，一缕尖锐至极的声音，像烧红的钢针一样，直接扎穿了他的耳膜。
“收起你那点试探的爪子。”
晏行云浑身一僵。偏厅里没有任何人说话。那声音只在他的脑子里回荡。
“再多问一句，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头骨。”
鼓胀的钝痛感顺着耳道蔓延，晏行云下意识摸向耳朵，指尖沾上了一抹温热的鲜血。
传音入密。
纯粹依靠内力强行压缩声线穿透耳膜，这是江湖上极度罕见的顶级武学。晏行云死死盯着萧璟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命令咽了下去。
这种级别的超一流死士，能在暗卫冲进来前，捏碎他的喉骨十次。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死寂中，偏厅虚掩的门被人彻底推开。
沈清姝跨进门槛。她扫了一眼满地的碎木，目光在晏行云流血的耳朵上停顿了半息。
“看来晏先生对我的钱，意见很大。”她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行云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没有接话，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既然五殿下的幕僚这么喜欢查我的底，这笔生意，我看也没必要做了。”沈清姝转身，拂袖便要往外走。
“姑娘留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璟然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他一听见偏厅的动静就从正堂过来了，刚到门口，就看见这一地狼藉和如临大敌的晏行云。
他强压下心头的恼火，挤出温润的笑意挡在门前：“手下人不懂规矩，姑娘何必动怒？”
沈清姝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殿下也不用觉得可惜。原本以为五殿下是个痛快人，现在看来，还不如三皇子干脆。实话告诉你，三天前，三皇子那边已经拿出了两百万两现银，打通了兵部的军需库。殿下若是再查上几天，连那把龙椅的边都摸不着了。”
这句话像一记钝刀，直接捅进了萧璟然最软的腹部。
他脸色瞬间发白，右边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夺嫡最忌讳的就是资金断链，兵部那个无底洞他一直想填，苦于手头没有现银。老三居然已经下手了？
“殿下，休听她虚言恫吓！”晏行云不顾手臂上的伤，从废墟中站起身，“兵部军需库有户部和天枢局双重死盯着，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吞下两百万两？这分明是她掩盖资金来路的诱敌之计！”
沈清姝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着晏行云。
“殿下，这批银子来路太诡异。”晏行云转向萧璟然，语气又急又沉，“请容我立刻启动外线探子，去查兵部这几日的流水，以及三皇子名下粮铺的动向，必能戳破她的谎言！”
晏行云的敏锐，在平时是萧璟然最倚仗的智囊。但此刻，在夺嫡落后的巨大恐惧和千万现银的诱惑面前，这种谨慎成了最碍眼的绊脚石。
“查？等你查清楚，老三已经把兵部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萧璟然突然拔高音量，死死盯着晏行云。
晏行云一愣。这是五皇子第一次当众反驳他。
“去查！本王让你去查！”萧璟然指着晏行云，咬着牙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焦虑，“本王只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内，必须给本王一个确切的定论。否则，要是这笔钱飞了，你拿命来赔！”
说罢，萧璟然转头看向沈清姝，脸上再次强行挂上笑意：“偏厅脏乱，还请姑娘移步西阁，我这就让人准备酒菜压惊。”
沈清姝淡淡地看了晏行云一眼，带着萧璟渊转身离开。
第225天，傍晚。
两天的期限转眼过半。别苑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绷断了弦。
晏行云根本不信沈清姝抛出的任何一个字。他动用了五皇子安插在京城的所有明暗眼线。数十名探子像离弦的暗箭，无声无息地散入外城的街巷，去兵部后门蹲守，去收买宫里的贪财太监。
他必须要拿到铁证，把那个女人的画皮撕下来。
书房内，地龙烧得有些闷人。
晏行云独自坐在案前，手臂上的划伤已经结了血痂。
他没有去管手边那些还未拆封的例行密报，而是弯腰，从袖兜深处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发黄纸片。
那是前日在正厅，沈清姝踢翻那箱千万汇票时，夹带掉落出来的一张废账。当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红色的汇票，只有他趁乱偷偷踩住，藏进了袖子里。
他将纸片平铺在灯罩下，将燃烧的烛芯拨亮。
光线穿透泛黄的纸背，纸页的右下角，赫然印着一枚残缺的红泥大印——“江南织造”。
而在大印旁边的丙申年账目边缘，是一串诡异的跨州转运暗码。晏行云手指缓缓划过那些数字，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他闻到了一丝针对皇室夺嫡者的致命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