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天。
五皇子府外的長街，寂靜得連落葉在青石板上摩擦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停在正門外的那輛黑色馬車，車輪碾過地磚縫隙里的薄霜，壓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趕車的車夫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伸手掀開了厚重的青呢車簾。
沈清姝踩著木踏落地。她今日穿了一襲素色織錦長裙，衣擺隨著深秋的寒風微微翻卷，卻沒有驚起一絲多余的弧度。她頭上戴著一頂半遮面的白紗帷帽，將那張清冷的面容徹底隱沒在陰影中。
長史早已經在門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幾日全城錢莊關門，眼前這位神秘的財神爺，是五皇子府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沈清姝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長盒，踩著青灰色的階梯，一步步跨過了那道昔日高不可攀的朱紅門檻。
與此同時。
偏院那座廢棄的高塔之下，泥濘的積水里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光。
晏行雲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雙手死死捧著那片灰色的飛鴿殘羽。殘羽邊緣的血跡還沒干透，黏在他的指腹上，帶著一種刺骨的微涼。他整個人都在不可抑制地發抖。
一片輕飄飄的枯葉，竟然能凌空絞碎活物。
這不是三皇子府里那些只會用刀劍的刺客能用出的手段。這背後代表著一種超乎常理的絕對武力。
晏行雲的眼珠快速轉動，腦子里的推演像風暴一樣席卷。
錢莊突然毫無征兆的集體拒借。
清晨送菜的挑夫在街角被無聲勸返。
江南突然送來的那些荒謬卻又精準卡在殿下死穴上的密報。
還有此刻，被這種神魔般的武力精準封殺的最後一只求援飛鴿。
四個看似孤立的事件，在這一刻死死咬合在一起，拼湊出一個讓他渾身血液都逆流的龐大輪廓——信息繭房。
根本沒有什麼外圍的奪嫡封鎖。
是有一只看不見的巨手，用一種極其恐怖的資源調度能力，把五皇子府徹底理論意義上的切斷，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他們蒙住了殿下的眼楮，堵住了殿下的耳朵，抽干了這座府邸里的最後一滴活水。
“他們是在熬鷹……”晏行雲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從干澀的喉嚨深處擠出變調的聲音，“把人逼進絕路，熬到理智徹底崩潰，再遞上一口帶毒的水！”
那張一千萬兩的匯票！
晏行雲猛地從泥水里爬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膝蓋一軟險些栽倒。他顧不得青衫上沾滿泥污，瘋了一般向偏院那扇月亮門沖去。
“晏先生，殿下有令，您不可踏出偏院半步。”兩名腰掛雁翎刀的守衛橫跨一步，刀鞘交叉，擋死了去路。
“滾開！殿下要簽的不是借據，是催命的絞索！”
晏行雲沒有退，他甚至連停頓都沒有，直接用肩膀撞向那兩把未出鞘的刀。
“嗆啷——”
守衛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驚得本能拔刀。鋒利的刀刃瞬間切開晏行雲的衣服，在他右肩和左臂上拉出兩道深可見骨的血口。皮肉翻卷，鮮血瞬間染紅了大半個身子。
劇痛襲來，晏行雲卻像感覺不到似的。他一把推開因為見血而愣神的守衛，捂著不斷噴涌鮮血的肩膀，拖著踉蹌的步子，朝正廳的方向死命狂奔。鮮血順著他的手指，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滴成一條刺目的紅線。
正廳內，地龍燒得很熱，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蕭 然坐在主位的太師椅里。他眼窩深陷，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幾案上的那個紫檀木長盒，整個人處于一種隨時會炸裂的緊繃狀態。
噠。
沈清姝伸手，挑開了長盒的黃銅鎖扣。
里面靜靜躺著一張蓋著四海通兌鎏金大印的血契母票。暗紅色的票面上，那一長串代表現銀的數字，在搖晃的燭火下泛著一種要命的微光。
“一千萬兩。”沈清姝的聲音隔著白紗傳出，像深不見底的寒潭，“額度無上限，利息只有一分。殿下要的過橋資金，我全盤接下。”
蕭 然的喉結重重滑動了一下，呼吸驟然變粗，胸膛劇烈起伏。
這幾日被資金斷裂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求爺爺告奶奶卻連一萬兩都借不出的屈辱，在看到這張母票的瞬間，全部轉化成了病態的亢奮。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去抓那張紙。
“慢著。”
沈清姝的手腕微微下壓，兩根修長的手指按在了匯票的邊緣。不輕不重，卻讓蕭 然根本抽不走。
“甦姑娘這是什麼意思？”蕭 然眼神一厲，“四海通兌打開門做生意，本王要借錢，你們要利息，票都拿出來了，還舍不得？”
“殿下，這筆錢能買下半個大靖的皇位，只看您敢不敢拿東西來換。”
蕭 然動作一頓，死死盯著她︰“你要什麼？”
“規矩寫在背面。”沈清姝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買一把青菜，“這筆錢，要用殿下腰間那塊代表皇室血脈的貼身盤龍玉佩，以及您名下京西三處核心鹽鐵產業的契書做抵押。”
“你放肆！”蕭 然臉色驟變，“鹽鐵是國之重器，盤龍玉佩是皇室身份！你一個商賈，敢要這些？”
“正因為是重器，才值一千萬兩。”沈清姝沒有退讓，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如果殿下覺得不值，大可去找京城里的恆通、隆聚。這錢，我不借便是。”
她作勢要蓋上紫檀木盒。
這一蓋，就像是蓋住了蕭 然的棺材板。
“等等！”蕭 然一把按住木盒，手背青筋暴起。他粗重地喘息著，理智與貪婪在腦子里瘋狂絞殺。
“荒謬！”
側面的屏風後突然傳出一聲尖銳的怒斥。
魏蘭舟在兩名大丫鬟的攙扶下快步走出。她頭上戴著累絲金鳳簪，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壓不住的怒容。
她在深宮里活了這麼多年，對這種不需要人情、只要死契的交易有著本能的抗拒和警覺。
“一千萬兩現銀，莫說你一個商會，就是掏空半個國庫也未必能三天湊齊！你拿一張破紙來騙我兒的貼身玉佩，究竟是哪個宮里派來的細作！”魏蘭舟走到幾案前，保養得宜的手指直直指向沈清姝，“來人！把這票據沒收，把這個妖言惑眾的賤人亂棍打死！”
門外的四名府衛立刻拔刀跨進門檻。
“都給我退下！”
蕭 然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爆喝。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黃花梨木椅，猛地站直身體，通紅的眼楮死死盯著魏蘭舟，連胸口的衣襟都散開了。
“皇兒！”魏蘭舟被這眼神嚇了一跳，隨即撲上前想要去抓那張匯票，“這錢不能拿，這是別人挖好的火坑啊！她就是要騙你的玉佩！”
“你懂什麼！”
蕭 然一把鉗住魏蘭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三皇子的人已經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全京城的錢莊都對我閉了門！我不拿這筆錢，明天度支司查空庫房，父皇就會褫奪我的王爵，把我貶為庶民！”
蕭 然臉部的肌肉劇烈抽搐，理智已經在長達幾日的極度焦慮中徹底蒸發。他現在眼里只有那千萬兩現銀。
魏蘭舟疼得臉色發白，卻還在死死扒著桌沿︰“我們再想辦法……你外祖家還有……”
“魏家連祖宅都被查封了！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蕭 然手臂猛地一揮。
“砰！”
魏蘭舟被一股蠻力狠狠摜了出去。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上。頭上的金鳳簪脫落，磕在地上摔得變了形，幾縷花白的頭發散落下來，顯得極為狼狽。
她趴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半張著嘴，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眼底只有瘋狂的兒子。
蕭 然連眼角都沒有施舍給生母一下。他雙手顫抖著解下腰間的盤龍玉佩，一把拍在匯票旁邊。緊接著，他抓起筆架上的狼毫，重重蘸進朱砂硯台里。
“殿下——！”
就在筆尖即將落下的瞬間，正廳兩扇沉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用身體狠狠撞開。
一個血人越過高高的門檻，重重摔進廳內，在平整的青磚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印。
晏行雲的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浸透了，散亂的頭發黏在臉上。他右手里死死攥著那片染血的飛鴿殘羽，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向那張書案爬去。
“不可簽……殿下不可簽！”
晏行雲每喊出一個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
“這是做空死局……外面的情報全是假的！”晏行雲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他們切斷了府里的所有聯絡……就是為了逼您現在落筆！”
他揚起手里那片殘羽。
“我們的鴿子……飛不出去……他們要的不是玉佩，是您的命！”
晏行雲嘶吼著，伸出那只滿是鮮血的左手，死命去夠幾案邊緣的端硯。
“殿下，不要簽……恆通錢莊是假拒，送菜的挑夫是被暗中攔下，那根本不是三皇子的人！是有人在做局抽干我們！”晏行雲的指尖離硯台只有半寸。
沈清姝站在幾案的另一側，白紗微垂，只是目光冷漠地俯視著地上的血人。她沒有去護那方硯台，反而淡淡開口︰“殿下府里的規矩，倒是讓甦某大開眼界。借與不借，原來是一個幕僚說了算。”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蕭 然此刻極度敏感多疑的神經。
蕭 然握著朱砂筆的手懸停在半空，看向晏行雲的眼神，從原本的錯愕，一點點變成了冰冷的怨毒。
筆尖吸飽的紅墨滴在桌面上，猶如一滴刺目的血。
晏行雲變調的嘶喊聲，在空蕩的正廳高梁間來回沖撞。
魏蘭舟癱坐在不遠處的地上，指甲死死摳進磚縫里，眼里的光一點一點潰散，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底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