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云变调的嘶喊声，还在空荡的正厅高梁间来回冲撞。
萧璟然悬停在半空的手腕僵如一块朽木。他盯着地上的晏行云，原本被贪婪烧得通红的眼睛里，一点点渗出刺骨的怨毒。
晏行云顾不上主君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他肩背的血把青灰地砖糊成了一片暗色，左手死死抠住案几边缘的雕花，强撑起上半身。
“殿下！您仔细想想！”晏行云语速极快，带上了嘶哑的喘音，把那片染血的飞鸽残羽拍在桌案边缘，“四海通兑要您的玉佩，还要京西三处盐铁产业！哪有放账的钱庄，专挑皇室命脉下口的？暗庄崩盘、恒通闭门，这全是同一伙人布的局！”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哆嗦着指向那张泛着微光的血契母票。
“他们把五皇子府变成了一座瞎子笼，就等着您自己把脖子套进这根千万两的绞索里！只要印落下去，度支司立刻就会查出您的玉佩流落民间，那是谋逆的死罪！这钱有毒！”
这番条分缕析的话，确实像锥子一样扎了一下萧璟然的心脏。
他毕竟在夺嫡的泥淖里滚了多年，理智并没有被完全烧干。他握笔的手顿住了，眼眶里布满的红血丝剧烈跳动，视线在那张千万汇票和玉佩之间来回扫过。
呼吸停滞了几息。只要再等片刻，他或许就能想通这当中的诡异之处。
沈清姝就站在书案的另一侧。
她没有反驳晏行云的半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血人一眼。她只是用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透过薄薄的白纱帷帽，看着萧璟然那只发抖的手。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淡得像是在街边退掉一盒劣质的水粉。
沈清姝伸出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按在了血契母票的边缘。
“若有疑虑。”她慢慢将汇票往回拖拽，“这钱，我不借便是。”
纸页在紫檀木桌面上摩擦，发出一道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这道声音很轻，但在萧璟然听来，却比外头度支司抄家的锁链声还要刺耳。那代表着千万两现银正在离他远去。
随着汇票被拖走半寸，萧璟然脑子里那根刚刚绷紧的理智之弦，吧嗒一声，彻底断裂了。
几日来四处碰壁、求告无门、连一万两都借不出的窒息感瞬间反扑。
“别动！”
萧璟然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嘶鸣。他整个人扑在书案上，不顾朱砂染红了名贵的织锦衣袖，用两条小臂死死压住那张汇票。
他猛地转过头，五官因为过度用力而挤成了一团。
“你要断我的路……”萧璟然死死盯着地上的晏行云，胸膛剧烈起伏，“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恒通闭门你不去砸，现在真金白银送到本王面前，你偏要来挡！三皇子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在这节骨眼上断我的生路！”
“殿下，我没有——”晏行云用满是鲜血的左手撑着地砖。
萧璟然根本听不进去。他转身扯开书案旁多宝阁上的暗格，抓出一个用来处置探子的青瓷药瓶。
几步跨过去，萧璟然一把揪住晏行云沾满泥血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强行提了起来。
“我看你就是老三派来熬我的！”萧璟然手背上青筋暴起，用蛮力卸开了晏行云的下巴，“你就是想看本王拿不出钱，被父皇贬为庶民！”
“殿……”
黑色的牵机哑药被粗暴地灌进了晏行云的喉咙。刺鼻的腥苦味在正厅里弥散开来。
晏行云拼命去推萧璟然的手腕，却被一脚重重踹中心窝，整个人倒仰着摔在地砖上。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嘶哑难听的“嘶嘶”声。那副能言善辩、曾经无数次替五皇子舌战朝堂的嗓子，此刻只能吐出一滩滩发黑的血沫。
不远处的地上，魏兰舟手里死死攥着那支变形的金簪。她看着发狂的儿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阻拦的话都吓得堵在了嗓子眼。
“叮当——”
挣扎间，两枚被盘得泛着紫红油光的铁核桃从晏行云袖中滚落。那是他推演棋局时的贴身之物，代表着他作为首席谋士的自尊。
萧璟然的目光扫过核桃，只觉得晏行云那份自作聪明的傲慢无比刺眼。他走上前，抬起绣着金丝的官靴，狠狠踩了下去。
皮靴的鞋底碾过，坚硬的核桃在青砖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来人！”萧璟然头也不回地吼道。
两名佩刀死士悄无声息地跨过门槛。
“这老狗背主通敌。打断他的双腿，拖进地下暗牢。”萧璟然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语气冷漠得像在吩咐丢掉一袋发臭的腐肉。
死士上前，一人按住晏行云的肩膀，另一人反转刀鞘，对着他的膝盖骨重重砸下。
骨裂声沉闷地响起。晏行云痛得整个人痉挛成一团，因为喉咙被毁，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正厅门外的阴影里，商不换像根木桩一样站着。
他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粗布袄子，双手捧着一个盛满朱砂印泥的铜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廊柱。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砸在脚面的灰尘里。
半个月前，他还是京城呼风唤雨的金鼎行大朝奉。可现在，他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他看着那个站在书案前的白衣女子。
那个叫苏瑾的女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做了一个向后撤手的假动作。就这么轻飘飘的一抬手，就把一个受过最顶级帝王权术教育的皇室嫡子，逼成了一头护食的疯狗。萧璟然甚至主动替她扫清了最后的障碍，亲手废了自己身边唯一清醒的人。
商不换觉得腿肚子控制不住地转筋。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是拿着钝刀子，一点点剔尽猎物的骨肉，还要让猎物为了眼前的碎肉去咬死自己的手足。
晏行云像一条破麻袋，被两名死士倒拖着往门外走。地砖上留下两条刺目的暗红血痕。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晏行云强忍着剧痛，扭头看向书案。
沈清姝恰好也正转过头。帷帽的白纱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了一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嘲弄，只有看死物般的空洞。
晏行云布满血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怨毒与愤怒在这一瞬间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彻骨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他似乎明白了这从头到尾是一张怎样的网。
但他已经没法出声了。他被拖进了黑夜的深处。
正厅内，地龙的炭火爆出一声轻响。
萧璟然将碍事的人清扫干净，抓起桌上的狼毫。
“印泥！”他急躁地催促。
商不换打了个哆嗦，低着头，小步快跑到案前，将铜盒打开。
萧璟然大拇指重重按进朱砂泥中，随后在那张千万级的死契汇票底部，用力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块代表皇室血脉的盘龙玉佩，连同画了押的契书一起，推到了沈清姝面前。
“拿着。”萧璟然紧绷的脸部肌肉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得救般的病态狂热，“去把银子给本王提出来。”
沈清姝垂眸。
这是彻底锁死五皇子经济命脉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将玉佩拢入袖中。
“殿下爽快。”
书房外，三十丈远的琉璃瓦脊上。
萧璟渊一袭玄衣，隐在夜色与冷风之中。他冷眼俯视着书房透出的昏黄灯光。
从这一刻起，大靖朝堂上最被看重的五皇子，那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夺嫡巨舰，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彻底易主。那块玉佩，就是未来把整个皇朝拖入深渊的清盘死证。
而在书房角落里，商不换死死抱着那个空了的印泥盒，看着萧璟然那如释重负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荒谬到了极点。高高在上的皇子，刚刚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一样，迫不及待地签下了一张卖身契。而这艘破船，正全速冲向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