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大堂的叫骂声和木头碎裂声，隔着两道月亮门依然清晰可闻。
商不换手背上烫出的水泡已经破了，黄水黏着紫绸锦袍的袖口。他死死捏着那把漆黑的钥匙，将其捅进精钢暗门的锁孔。
手腕用力一转，锁簧发出年久失修的艰涩声，卡住了。
他胸腔剧烈起伏，沾着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双手握住钥匙死命去拧。
“让开。”
暗门后传出一声极低的沙哑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商不换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刚猛的劲风从墙后透出，透过门缝直扑面门。
“嘭！”
厚达半尺的精钢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紧接着，整把精钢大锁连同左侧的门轴，被一柄残缺不全的宽大黑铁重刃从中强行劈碎。崩裂的金属碎块砸在青石地上，凿出一个个白印。
门板向外倒塌。
仇九骨踩着木刺走了出来。他左眼戴着黑布眼罩，右眼布满血丝，那把满是缺口的玄铁重刃斜拖在身后。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刚从尸堆里爬出来。
“那个管事，霍青钱。”商不换指着外面的方向，指甲掐进肉里，“抓活的，账本带回来！”
仇九骨看都没看这个雇主一眼，只是微微抬起头，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有一股极其细微的、熬煮过的西域防腐香料味。
这是猎物的气味。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拖着重刃，大步跨出内堂，对周围慌乱的护院视若无物。
城东，那处偏僻的破旧小院。
霍青钱正坐在堂屋的泥地上，用粗布条将三本厚厚的皮面总账一圈一圈地勒在胸前。勒得太紧，她肋骨隐隐作痛，呼吸都不太顺畅。满地的香料黄汤还未干透，刺鼻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
院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是空气里的风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粘稠的压迫感。
咔嚓。
木质院门连同半堵土墙直挺挺地向内倒塌，激起一阵灰土。
仇九骨站在院口。他没有拔刀，但身上散发出的刚猛罡气，硬生生将院子里那口翻倒的铁锅压得凹陷下去，发出刺耳的形变声。地面的青砖以他为中心，像蛛网一般寸寸龟裂。
霍青钱脸色发白，双腿抖得像筛糠，手却死死扣住胸前的衣襟，干瘪的指节泛着青白。
她一步没退。
苏无瑕站在堂屋门槛前，苍白的手指在袖中扣住那把没开刃的修脚刀。她衡量了一下那股正在逼近的罡气，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硬接必死，护不住身后的人。
苏无瑕指尖松开刀柄，反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暗器营配发的黑色铁筒，用力砸在仇九骨脚前三步的砖缝里。
铁筒外壳碎裂。一股混杂着刺鼻药粉的浓烈黑烟瞬间膨胀开来，将大半个院子吞没。这烟雾遇风即燃，呛人的辣味直冲鼻腔，连仇九骨也本能地闭了闭眼。
借着这半息的遮挡，苏无瑕一把扯住霍青钱的后衣领，转身一脚踩碎神龛下方的木板，拉着她齐齐跌入漆黑的地下密道。
同一时间，城西外围隐秘商道。
八匹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拉着四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压过青石板。车厢用的全是名贵的紫金香木，外表招摇至极，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
商道两侧的飞檐阴影里，几道穿着皂靴的灰影正借着雾气悄然移动。
夜枭的斥候端着精巧的手弩，冷硬的钢簇已经锁定了正中间那辆黑篷马车。
扳机扣下。
三支冷箭无声撕开晨雾，呈品字形射向车窗缝隙。
车厢内，萧璟渊斜靠在软垫上。他左手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淘来的闲书，右手端着一只薄胎白瓷酒盏。琥珀色的陈酿在盏中微微晃动，酒香四溢。
沈清姝坐在他对面，低头翻看着新送来的坊市暗线卷宗，连眼皮都没抬。
破空声袭至窗外。
萧璟渊的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只将端着酒盏的右手食指在酒液表面轻轻一沾。一滴酒水附在指尖，他屈指一弹。
“叮叮叮！”
连续三声极脆的金属断裂声在窗外爆开。
那滴轻飘飘的酒水包裹着霸道浑厚的真气，隔着车帘精准撞碎了最前面那支箭簇。精钢箭头当场炸成齑粉，连带着后方两支箭被巨大的反冲力带偏。
箭矢倒卷而回。
屋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坠落声，一名夜枭斥候被断箭穿透了锁骨，直接从瓦片上翻滚下来，砸进巷子深处的杂物堆里，再没半点动静。
城东地道口。
黑烟还未完全散去，仇九骨站在神龛前，残缺的重刃已经举起。只需一刀，这薄薄的地砖和下方的台阶就会被连锅端起。
但他手臂的肌肉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仅剩的右眼死死盯向西城商道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杀气。
肆无忌惮，不加掩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视万物如蝼蚁的轻蔑。这股杀气像一根冰冷的铁钉，野蛮地扎进了他常年对战养成的武道感知里。
与此同时，清晨的风中送来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西域防腐香料味。那味道正是从杀气爆发的方向飘来的。
仇九骨握刀的手指兴奋地痉挛了一下。比起地道里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女人，西边那股真气才是值得砍碎的真正猎物。
“仇爷！”几名金鼎行的护院刚追进院子，捂着口鼻被烟熏得直咳嗽，“少东家交代了，账房得抓活的……”
仇九骨根本没听见。
他喉咙里挤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粗重低笑，猛地将重刃扛上右肩。脚下青砖再次炸裂，他彻底放弃了原定的任务，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狂犬，转身朝着商道的方向狂奔而去。
地下暗河，水汽黏腻。
一艘窄小的乌篷船顺着水流无声滑行。苏无瑕握着竹篙，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凸，每一次撑篙都精准而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船舱底板上，霍青钱瘫坐在带有鱼腥味的积水里。冷汗已经浸透了她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袄，她看着水流尽头逐渐缩小的光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大口大口地抽拉着空气。
胸口一阵钝痛，是刚才勒得太紧。
她伸手摸了摸藏在布条下的总账。皮面依然干爽，没有沾到一点潮气。
两滴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告诉东家。”霍青钱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音，她看着站在船头的苏无瑕，忽然用力在木板上磕了一下头，“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金鼎行的账，我替她扒干净！”
西城商道，雾气被粗暴地撞碎。
仇九骨拖着重刃，脚下带起一阵卷着碎叶的肃杀罡风，死死咬住了商队最后一辆马车的尾巴。那股撩拨他神经的杀气，就在前方。
车厢内，萧璟渊听着后方杂乱狂暴的脚步声，将杯中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能接我三滴酒而不死，便算你的造化。”
他散漫的声音被浑厚的真气包裹，精准地刺入仇九骨的耳膜。
这毫不掩饰的蔑视让仇九骨右眼充血，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
“停下！”
他狂吼出声，双足猛蹬地面，玄铁重刃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劈向那辆紫金木马车。
哗啦——
木屑漫天飞舞。马车厢被这蛮横的一刀居中剖开，车顶与侧壁向两侧倒塌。
仇九骨落定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右眼死死盯着废墟，准备迎接对方的回击。
然而，没有反击。
破碎的车厢底板上空无一人。
在木板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精巧的空匣。匣子里什么都没有，却浸透了黄褐色的西域防腐香料汁水。那股刺鼻的味道，正是他一路狂奔追寻的源头。
仇九骨盯着那个空木匣，脸上的狂热慢慢凝固。握刀的虎口崩裂出血，喉咙里发出难听的风箱声。
这是一根用来遛狗的骨头。
当这头金鼎行最后的狂犬被一根骨头引开，在空荡的长街上暴怒发抖时，金鼎行的正门，已经变成了一座拔掉所有倒刺的空壳。那扇百年商会的朱漆大门，正对着长街上彻底失控的债户，毫无防备地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