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行的朱漆大门如同失去门栓的败柳，在长街上摇摇欲坠。失去仇九骨这尊武力杀神的镇压，外围残存的十几个护院被疯狂的债户逼得节节败退。他们手里曾经威风八面的水火棍，此刻在人潮推挤下根本连抡开的缝隙都找不到。
沈清姝踩着满地断裂的木茬和烂菜叶走上台阶。她早已换下了早晨那身粗俗市侩的商妇装扮，一袭素白暗纹长裙在乌压压、散发着汗酸味的讨债人群中极为扎眼。
萧璟渊落后她半步，指间漫不经心地翻转着那枚沾过血的铜钱。他的脚步迈得随意至极，没有动用任何骇人的罡气，却总能在人群挤压的瞬间，用肩膀或手肘巧妙一别，将那些试图借机冲撞的闲汉推开，硬生生在沸腾的人潮中辟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大堂内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狂热。原本垒着三座银山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地被劈碎的木箱残片和斑驳血迹。
商不换站在高高的紫檀木柜台后，双手死死抠着边缘。华贵的紫绸锦袍被撕去半截下摆，右脸的抓痕还在往外渗着黄水和血丝。
当看到那个熟悉又冰冷的素白身影踏入门槛时，商不换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外头的人都在像狗一样抢碎银子，苏姑娘这时候进来，”商不换声音嘶哑，像在砂纸上狠狠磨过，“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来看商某的笑话？”
沈清姝没有理会他虚张声势的讥讽。她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纸页，手腕微翻，“啪”地一声，随手拍在满是泥污的木面上。
“一百六十张天价短拆契约。”沈清姝用手指点着最上面那张刺眼的红泥大印，语气毫无波澜，“按你们金鼎行见票即兑的死规矩，连本带息，三十七万两现银。商少东家，点钱吧。”
商不换死死盯着那叠仿佛能压断他脊梁的契约，胸腔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喘。他布满血丝的眼球慢慢转向沈清姝，原本勉强维持的商人伪装终于彻底碎裂，爆发出一阵干哑的冷笑。
“三十七万两？”他猛地后退一步，手掌重重拍在身后的立柱上，五官扭曲，“你当真以为，今天还能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后堂阴影中，立刻响起一阵粗重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粗暴地扯下，二三十个提着砍刀和短斧的汉子涌入大堂，瞬间将沈清姝两人半包围起来。
打头的男人双手缠满生锈的铁甲绷带，脸上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随着他扭曲的表情像条活蜈蚣一样蠕动。
厉穿云。京城黑道飞斧堂堂主。
他吐掉嘴里嚼得稀烂的草根，用刀背敲了敲柜台边缘，目光在沈清姝身上放肆地刮了一圈，随后转头看向商不换。
“商大少爷，咱们说好的规矩。杀这女人，抹平债务，尾款当面结清。”厉穿云搓了搓缠着铁甲的手指，“没见着现银，我底下兄弟的刀可出不了鞘。”
商不换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两张盖着大印的汇票底单，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是城南通泰钱庄的底票，五万两。这女人的命，还有她身上的三十万两契约，全归你。”
厉穿云眼睛猛地一亮，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就要去抓那两张票据。
“我劝你最好别碰。”沈清姝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在满堂杀气中依旧冷得像冰，“你看清楚，那上面的私印是谁的。”
厉穿云动作一顿，狐疑地眯起眼。
“通泰的账，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被全面冻结了。”沈清姝看着厉穿云，像在看一个滑稽的提线木偶，“他拿两张被锁死的废纸，买飞斧堂几十条人命。你这卖命的买卖，做得挺划算。”
“你放屁！”商不换被戳中痛处，脸色骤变，指着沈清姝怒吼，“厉穿云，别听这贱人挑拨！杀了她，这钱自然是你的！”
厉穿云混迹地下坊市多年，骨子里的市侩让他瞬间嗅到了不对劲。他看了一眼商不换明显发虚的眼神，又看了看毫无惧色的沈清姝。
但那三十万两契约的诱惑太大了。
贪欲最终压倒了理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新握紧刀柄，狞笑起来：“管他底票是不是废纸！老子先把你宰了，拿着你身上这厚厚一沓契约去别处，一样能换出黄白之物！”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青砖，浑身肌肉紧绷，手中的短斧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直劈沈清姝纤细的脖颈。
斧刃撕裂了浑浊的空气。
但在距离沈清姝一尺的地方，那股狂暴的劈砍力道硬生生卡住了。
不是厉穿云自己停的手。
一直懒散站在后方的萧璟渊，终于抬起了眼。他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剑柄，只是将那枚铜钱收回掌心，眼神平静地锁定了半空中的厉穿云。
一股如渊如狱、仿佛能碾碎灵魂的恐怖杀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大堂。
厉穿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面对一个人，而是被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兽死死咬住了咽喉。周身的空气变得像水银般粘稠，那股杀意如钢针般直接刺进他的骨髓深处。
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握着短斧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铁甲绷带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打不过。
连一招都接不下。
这是纯粹的降维碾压。黑道亡命徒的直觉在疯狂尖叫，警告他再往前送哪怕半寸，都会立刻死无全尸。
“当啷。”
短斧脱手，砸在青砖上。
厉穿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着他身后那群叫嚣的飞斧堂帮众，也被这股无形的罡气压得喘不过气，齐刷刷跪了一地。
“大……大人饶命！”厉穿云牙齿疯狂打颤，立刻调转矛头，指着柜台后的商不换破口大骂，“商不换你个狗娘养的绝户货！拿废票白嫖老子，还让老子来惹这尊煞神！”
商不换彻底僵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重金雇来、准备暴力清场的终极黑道底牌，竟然连对方一招都没接就直接反水了。
然而，萧璟渊没有理会厉穿云的求饶。
“首鼠两端，留着也是碍眼。”萧璟渊声音极轻。
他往前随意迈出半步，看似不经意的一脚，轻飘飘地踢在厉穿云的小腹上。
“嘭。”
极沉的一声闷响。没有骨折的脆响，只有气劲透体而出的沉闷。
厉穿云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如同一块破布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红木承重柱上。坚硬的木柱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他滚落在泥水里，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死死捂着肚子痛苦地痉挛起来。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几十年苦练的内力就像被扎破的皮筏，顺着断裂的经脉疯狂流散。
废了。
一脚断了根基。
厉穿云脸色惨白如纸，绝望像冰水一样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没有了这一身引以为傲的内力，他在地下坊市连一条狗都不如。等明天的太阳升起，那些被他欺压过的仇家就能把他活活嚼碎。
这种对未来的恐惧，在看向高高在上的商不换时，彻底扭曲成了疯狂的恨意。
如果不是这个蠢货拿废票空手套白狼，他绝不会惹上这种神魔级别的怪物。
“商不换……”厉穿云嘴角淌着腥稠的血，双眼因怨毒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柜台，“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把你这张皮扒下来！”
他用尽仅剩的力气，冲着大堂门外正被护院死死挡住的债户们嘶吼出声。
“金鼎行内堂还有现银库！这狗日的要赖账跑路！杀了他！不然谁也别想拿回一个子儿！”
这声带着血沫的嘶吼，成了彻底压垮债户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门外的人群疯了。
绝望和贪婪交织出的力量，瞬间摧毁了人对百年商会最后的一丝敬畏。
“抢啊！拿回老子的血汗钱！”
“冲进去！”
大门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汹涌的人潮直接踩着几个护院的身体涌入大堂。厉穿云手下的飞斧堂帮众本就失去了主心骨，此刻听到内堂有钱，加上对商不换的怨恨，干脆调转刀口，跟着债户一起朝柜台冲去。
场面陷入了纯粹的理论意义上的失控。打砸抢的巨响几乎掀翻了屋顶，精致的雕花木窗被乱棍砸碎，百年的牌匾被扯下来踩进烂泥里。金鼎行最后残存的体面，被粗暴的理论意义上的踩踏撕得粉碎。
看着如蝗虫般涌入的失控人潮，商不换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末日。
他惊慌失措地爬上高高的柜台，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臂，企图抓住最后一点政治底牌。
“我是五皇子的人！金鼎行是给皇家办事的！你们谁敢动我，就是谋逆，全都要诛九族——”
“啪！”
一团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散发着恶臭的烂菜叶精准地糊在他的脸上，将那句高高在上的恐吓强行堵了回去。
“去你娘的皇家！欠债还钱！”一个杀红了眼的屠户扯着嗓子怒骂，抓起一根断掉的水火棍，狠狠砸在商不换的膝盖弯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商不换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叫，彻底失去平衡，从柜台上重重滚落。
没等他爬起身，十几只穿着草鞋、布鞋、甚至沾满牲畜粪便的脚，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身上。乱拳和唾沫铺天盖地地砸下，他引以为傲的紫绸锦袍被撕成了破布条，脸颊在粗糙的青砖上擦出大片血痕。世家的尊严、不可一世的骄狂，在底层愤怒的泥泞中被彻底碾成粉末。
混乱的洪流在整个大堂肆虐，疯狂的人群已经越过柜台，向着内堂深处涌去。
但在这一片血腥与肮脏中，沈清姝周围三尺的区域，却奇异地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带。凡是被推挤到附近的人，都会被萧璟渊身上那层冰冷而霸道的罡气无声地滑开。
沈清姝的裙摆依然洁白，没有沾染一丝俗世的尘埃。
她迈着平稳的步子，缓缓绕过碎裂的木条，停在被彻底制服的商不换面前。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暴怒债户正死死按着商不换的肩膀，将他的脸重重压在满地烂菜叶的青砖上。商不换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眼神中再也没有了算计，只剩下深切的屈辱与绝望。
沈清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从袖中抽出最后一张纸。
不是那些要命的汇票，也不是地契，而是一张边缘泛黄、按着刺眼红泥手印的卖身死契。
纸面递到商不换失焦的视线前方。
“你的百年清流招牌，”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账面数字，“连这张废纸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