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暗巷的青苔往下淌，汇成一股细流，无声地钻进青砖的缝隙。
长街尽头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晃，将几道漆黑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璟渊靠在两丈外的一处旧雨搭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借着微弱的光晕，天枢局外街的夜枭巡防图已被他尽数拆解。这是大内最精锐的一支斥候，专盯着坊间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流向。此刻，那双常年握着沉重玄铁刀的手修长稳定，没有半分传闻中逍遥王的轻浮。
他指尖微碾，羊皮纸化作一撮碎屑散在风里。
“主子，需不需要留几个活口？”黑暗中，一名随扈压低声音。
“不用。夜枭的狗鼻子很灵，做得太刻意，这群猎犬反而会转头咬我们。”萧璟渊拍去手上的碎屑，“今晚的局，得让他们自己无意间走到那扇门前。”
他回身拽过马缰，翻身上马。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和算计已经被彻底抹去。面部的肌肉微微牵扯，那副慵懒轻佻的纨绔面具瞬间挂了上去，甚至连脊背的弧度都变得松垮下来。
天枢局外街。
带队的夜枭斥候头目停下脚步。他脸上一道旧疤横贯鼻梁，雨水顺着玄色铁甲的边缘往下滴。
“这几家钱庄的底账都封了？”疤脸斥候压着嗓子问，目光扫过紧闭的铺门。
旁边的手下低头回话：“封了，按大内规矩，一两碎银都没放出去。”
话音未落，长街拐角处骤然响起一阵狂乱的马蹄声。
一匹没有挂銮铃的烈马直接撕开雨幕，踩着满街泥坑横冲直撞而来。马蹄带起的泥浆飞溅出半人高，路边几个还未收摊的馄饨挑子被撞得稀烂，白花花的汤水和瓷碗碎了一地，吓得几个躲雨的摊贩连滚带爬地缩进巷子。
疤脸斥候眼神一沉，右手瞬间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
马匹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朝着五名夜枭组成的盘查队冲来。
直到相距不过一丈，马背上的人才猛地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两排泛着冷光的马蹄铁几乎擦着疤脸斥候的鼻尖落下。
“瞎了眼了？”
一声带着浓重酒气的喝骂从马背上砸下来。
萧璟渊衣襟半敞，大红色的锦袍被雨水浇得贴在身上，手里还拎着半壶竹叶青。他晃了晃脑袋，一双眼睛似醉非醉地睨着底下的几人。
没等对方开口，他直接伸手在怀里掏了一把，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哗啦”一声扯开，抓起一把散碎银子，毫不客气地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坚硬的银块砸在夜枭的铁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随后弹落在满是泥水的青砖上。
长街上只剩下雨声和碎银滚动的声音。
这画面透着一种撕裂的荒诞。一地能买命的真金白银，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砸在了大靖最不讲人情的死士身上。
疤脸斥候的拇指抵住刀镡，往上推了半寸。一截暗沉的刀锋露了出来。这身打扮，这股跋扈劲，京城里除了那位逍遥王，找不出第二个。
“王爷。”疤脸斥候没有拔刀，但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敬意，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大内办差，还请让道。”
“办差？”萧璟渊打了个酒嗝，手里那把缠着金丝的马鞭直直指向斥候的鼻子，“拿皇室的由头来压本王？这几条街的铺子，哪一家没交过本王的份子钱？你们封门闭户，断了老子的财路，还让老子让道？”
萧璟渊俯下身，酒气混着雨水喷在对方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嚣张的弧度：“本王今天高兴，这坊市的规矩，本王就是规矩！”
夜枭的规矩是只咬猎物，不惹闲犬。但这只闲犬如果不挪开，今晚的巡查路线就被彻底堵死了。
如果换个地方，疤脸斥候可能直接转身换街。但这里是天枢局外围，大内刚下了死命令严查不明现银，任何反常的阻挠，都会引起夜枭本能的警觉。
疤脸斥候盯着萧璟渊看了三息，试图从那张酡红的脸上找出破绽。对方的眼珠有些涣散，呼吸粗重，手里的马鞭还在漫无目的地晃荡。没有伪装的痕迹。这就是个输急了眼、借酒发疯的权贵蠢货。若是太刻意地避让，反倒像心虚。
疤脸斥候左手负在背后，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身后四名斥候立刻散开，脚步在泥水里踩出轻微的粘连声。五个人如同张开的半张铁网，缓慢向马匹合围。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先把这疯子拽下马，控制住再说。
萧璟渊坐在马鞍上，视线松散地扫过包抄上来的五个人。距离够了，仇恨也拉足了。现在，只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意外。
当疤脸斥候的手指即将碰到马头辔头的瞬间。
萧璟渊垂在马腹侧面的右手食指，极隐秘地一屈一弹。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罡气，贴着雨帘的缝隙，精准无误地刺入马臀上一处痛穴。没有外伤，只有神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烈马发出一声惨烈的长嘶，双眼前突，彻底陷入疯狂。
它猛地扬起后蹄，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侧面逼近的一名斥候踹得倒退三步，重重撞在一根木柱上。接着，它根本不顾缰绳的拉扯，如同疯了一般冲向右侧那条又窄又暗的死胡同。
“啊——这畜生疯了！”
马背上的萧璟渊发出变调的大叫，身子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完美的演绎了一个即将坠马的废物王爷。
“追！”
疤脸斥候眼神一凛。前方那条死胡同的尽头，就是天枢局外务院废院的高墙。这马要是带着个王爷撞死在那儿，夜枭少不了要沾一身腥，今晚的任务全得泡汤。
五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入胡同。
马匹狂奔的速度极快，两边的砖墙在眼前飞速倒退。
就在距离废院那堵长满青苔的高墙还剩不到两丈时，萧璟渊原本死死抱住马脖子的双手骤然松开。
他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借着狂奔的冲力，整个人犹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贴着侧面的墙壁无声翻滚，瞬间没入上方突出的半截旧雨搭的阴影里。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一丝风雨。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烈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废院的高墙上，颈骨折断，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重重砸在泥水里。
夜枭斥候紧跟着停在墙根下。
胡同里是个彻底的死角。倒塌的马尸流出一滩暗红的血，顺着雨水蔓延。
马背上空空如也。
“人呢？”一名手下低声问，目光快速搜索四周。
疤脸斥候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的院墙。墙头太高，这绝不是一个喝醉的纨绔能翻过去的。除非，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那根看不见的线，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一种被人在暗处死死盯住的寒意突然窜上他的脊背。
他蹲下身，摸了一把马脖子上的鬃毛，没有发现任何暗器的痕迹。
就在他准备下令撤出这条死胡同时，风向微微转了一下。
雨水中的泥土腥气和马血的甜腥味里，突然混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涩中带着一点异域香料特有的沉郁。
疤脸斥候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在暗卫营的长年严苛训练中，这种味道早就被死死刻在了他们的记忆深处。
大内特供，平账贡墨。
这种墨锭极其珍贵，只用于最核心的机密底册。一旦受潮或散发，这股异香便会慢慢溢出。而天枢局的废档库明明不在这个方位。
此刻，这股味道正从面前这堵薄薄的高墙缝隙里渗出来。
猎物不在马上，在墙后。
没有任何犹豫，“呛啷”一声，半截雁翎刀滑出刀鞘，冷冽的刀锋切开雨帘，直指墙头。
墙内。暗室。
空气里发酵着浓烈的异香和几个男人恐惧的汗味。外面的雨声一直很密，掩盖了许多动静。
直到那一记沉闷的撞击声让整面墙皮都抖了一下，紧随其后的兵刃摩擦声透过门缝，像锥子一样钻了进来。
“啪嗒。”
薛半生手中那管蘸满平账贡墨的紫毫笔，直直砸落在桌面上。黑色的墨汁瞬间洇透了刚刚填满假账数字的底单。他浑身的肥肉都在筛糠般抖动，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卡壳的怪响。
他刚要张嘴惊呼，一只粗糙、冰冷的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雷震川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布满血丝，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把薛半生的下巴捏碎。
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彻底凝固。他们死死盯着那扇正在渗水的薄木门。
一步。
两步。
一墙之隔外，那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逐渐逼近的铁靴声，犹如踩在他们脆弱的咽喉上。那扇薄薄的木门，随时会被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