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疤脸斥候的刀尖已经挑破了门缝上结网的蛛丝。木门在风雨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墙内。雷震川的手背青筋暴起，五指几乎要把薛半生的下巴骨生生捏碎。他的胸腔因为憋气而剧烈起伏，冷汗混着发酵的泥腥味顺着额头往下砸。薛半生的眼珠外凸，喉咙里卡着一口气，湿透的裤管紧紧贴着地砖。
靴底碾碎水洼的粘连声，就在那扇薄薄的门板外停住了。
废院斜上方的高塔阴影里，段墨尘冷眼俯瞰着下方的僵局。
半个时辰前。地下暗堡。
水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砸下，在幽暗的室内泛起空洞的回音。
沈清姝靠在黄花梨木椅里，手指拨弄着沙盘上代表天枢局外务院的几枚木制棋子。她将一枚刻有鹰纹的黄铜印泥推到桌案边缘。
“高压锅不能一直干烧，烧久了会让人麻木。”她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修长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雷震川这种人，手里捏着别人的把柄，就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能拖所有人下水。这群蛀虫的神经已经绷到极限，不需要再加码，只需要给他们一个互相猜忌的宣泄口。这枚印泥，去给他们留下最后一道催命符。”
段墨尘垂下眼睫。如果任由夜枭此刻破门，雷震川和那张假账固然完蛋，但大内会直接接管天枢局的全部防务。沈清姝那套让猎物在窒息中互相撕咬的连环局就会被强行打断。
必须要让这群猎犬挪开视线。
段墨尘指尖微动，夹起一块边缘粗糙的旧瓦片。那是先前萧璟渊在那条死胡同翻墙时，刻意留下了一丝外家罡气余波的废瓦。
他手腕一翻，屈指轻弹。
“啪！”
瓦片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废院三丈外的一口枯井石栏上。四分五裂的脆响中，那一丝独属于王府高手的霸道罡气在雨夜中荡开。
墙外的疤脸斥候刀尖猛地顿住，豁然回头。
“在那边！是那个疯子王爷的护卫！”旁边的夜枭低喝出声。
比起几个可能在深更半夜偷看账本的文官，公然挑衅大内死士的高阶武者显然是更致命的威胁。
“追！”疤脸斥候没有任何犹豫。五道玄色身影果断舍弃了那扇破木门，踩着泥水朝枯井方向狂掠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雨声彻底吞没。
墙内，雷震川双腿一软，脱力般靠在发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薛半生瘫在地上，连牙齿都在打颤。
墙外。段墨尘从高塔无声飘落。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夜空。一只大内用来传递加急指令的灰鸽，正扑腾着被雨水打湿的翅膀，低空掠过废院的屋檐。
他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半空中，他屈起两指，钳住了灰鸽的脖颈。
细微的颈骨断裂声直接消散在风雨里。
段墨尘落地，单手捏住仍在微弱抽搐的鸽身，指甲毫不留情地划破鸽喉。温热的鲜血涌出，滴在那枚鹰纹印泥上。血迹混杂着印泥里的朱砂，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死气。
他缓步走到平账暗室的大门正中央。这里是每一个推门而出的人第一眼必然会看到的位置。
手腕前推，蘸满新鲜血浆的印泥重重按在门板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薄薄的木门，让门内刚刚因为夜枭撤离而喘口气的几人再次僵住。暗室里连呼吸声都停滞了，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动了外面那个随时可能索命的鬼魅。
段墨尘移开手。一个夜枭专属的追杀血印，深深烙在粗糙的木纹里。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纯黑色的飞禽翎羽。这是暗网用来仿造夜枭追踪标记的最后一步。他并起两指，顺着血印的中心，将其死死钉入木门三寸。
做完这一切，段墨尘的身影重新融于夜色。
次日清晨。
连下了几天的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雾气死死裹着天枢局的外务院。
被困在暗室整整一夜的贪官们，眼窝深陷，衣衫发酸。
雷震川双眼布满血丝。他抓着那张刚刚晾干的香料假底单。上面用平账贡墨填满的数字，盖着他那枚郎中大印，严丝合缝。
“外面的狗应该早就撤了。”雷震川的嗓音沙哑，“薛半生，你去开门。都听清楚了，出了这扇门，分头走。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大不了鱼死网破。”
薛半生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直打哆嗦。他伸出手，一点点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清晨的灰白色雾气瞬间涌进暗室。
但薛半生没有看向外面的天光。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门板外侧的正中央。
晨光的雾气，根本无法冲淡门板上那个暗红血印散发出的浓烈腥气。
印记中心，钉着一根漆黑的羽毛。
“血、血印……”薛半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嘶吼，重重跪倒在门槛上，“夜枭的追杀血印……大内早就盯上我们了！”
暗室里的同僚猛地扑到门边。看清那根黑羽的瞬间，所有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雷震川！”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主事，突然扑了上去，一把死死揪住雷震川的官服前襟，“你骗我们！你早就是夜枭案板上的死肉了！你拉我们下水，是让我们给你填坑！”
“放你娘的屁！”雷震川反手一记重拳砸在主事的颧骨上，将人踹开，“老子要是被盯死了，昨晚夜枭就直接破门拿人了！”
“那这门上的血印你怎么解释？！”薛半生捂着脑袋，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嘶哑。他指着那根随风微颤的黑羽，“他们只是在等我们伪造底单！等抓我们一个现行！这船漏水了，大家总得推个倒霉鬼下去填窟窿不是？！你雷震川就是那个窟窿！”
场面瞬间失控。恐惧彻底摧毁了这些文官的理智，平日里的上下级尊卑被这一个血印撕得粉碎。
“毁了底单！只要没证据，大内就定不了死罪！”旁边两个书办红着眼，像输光了家当的赌徒，直接扑上去抢雷震川手里的那张假单。
“滚开！这是平账的命根子！谁敢动，我活劈了他！”雷震川像护食的恶犬，一肘砸在一个书办的鼻梁上，鲜血顿时溅在了地砖上。
几个人在狭窄的暗室里扭打在一起，官帽掉落在地，被踩得变形。慌乱推搡间，薛半生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宽大的袖袍猛地扫过桌面。
“哐当！”
桌上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被重重扫落。
灯油泼洒而出，瞬间在满是灰尘和碎纸的木桌上燃起一片火海。
火苗顺着桌面蔓延，直接舔上了雷震川在挣扎中脱手的香料假单。
那上面用平账贡墨书写的字迹，遇到灯油，爆发出耀眼的火舌。
“不！”雷震川发出一声咆哮，不顾滚烫的火焰，直接扑上去想用肉手把火拍灭。
但那混着西域防腐香料的纸张，燃烧得异常猛烈。火舌瞬间吞噬了整张底据，将他们整整熬了一夜伪造出来的唯一生路，付之一炬。
空气中，那股特属于平账贡墨的隐秘异香，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异常刺鼻。
看着满桌瞬间化为乌有的黑灰，暗室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没了……全没了……”薛半生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连滚带爬地跨出门槛。
“快走！再不走就真的给这疯子陪葬了！”被打出鼻血的主事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入外面的晨雾中。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伪据没了，大内的屠刀已经悬在头顶，谁也不想再跟这个将死之人绑在一起。他们果断切断了一切顾虑，作鸟兽散。
转眼间，发霉的暗室里只剩下雷震川一个人。
清晨的冷风顺着大开的木门灌进来，吹散了桌上仅存的灰烬。
伪造的凭据毁了，同僚反水了。所有的退路，都被那一个突如其来的假血印彻底斩断。
雷震川呆立在桌前，目光缓慢地移动，越过地上的黑灰，落在了门板上那个暗红的血印上。
他本以为自己捏住了别人的把柄，就能在这个死局里搏出一条生路。可如今，他成了所有人的弃子。
绝望在他的胸腔里翻滚，最终凝固成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癫狂。
雷震川死死盯着那片灰烬，双眼中的充血逐渐化作看死人般的冰冷。
大内要查账，要填窟窿，要人头。既然他们都要我去死……
他的视线越过破败的院墙，死死锁定了薛半生仓皇离去的背影。
“你想跑？”雷震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粗糙的大手缓缓摸向腰间的蹀躞带，“那就借你的命，来顶这个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