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原本就单薄的班房木门，被重重踹得向内倒塌，碎裂的木茬在阴暗的光线里乱飞。
雷震川握着那把剔骨尖刀，一脚跨过门槛。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刃在微微发着抖。
屋内空无一人。
桌上一方平账贡墨还没有干透，隐秘的特制异香顺着冷风飘散。正对面的后窗开着一半，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雷震川站在原地，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眼角的肌肉像触电般抽搐。
人跑了。薛半生这个在底层混了半辈子的老油子，凭借着做贼心虚的直觉，在听到前院被重甲暗卫封锁的动静时，第一时间翻窗逃了。
“追。”雷震川对着身后的阴影死角吐出一个字。他的声音干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
天枢局外围，连接着排污渠的偏巷。
泥水夹杂着不可名状的腥臭。薛半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巷子里狂奔。他的官服下摆已经被荆棘撕裂，官帽不知掉在了哪，披头散发，右脚连鞋都跑丢了。赤着的脚踩在碎石片上，留下一串带着血丝的泥印。
他怀里死死捂着一团揉皱的羊皮纸。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伪造账目的残存底单。
只要跑过这条巷子，穿过三条街，就是夜枭卫所。只要把底单交上去，把雷震川咬出来，大内的屠刀再锋利，也总得留他这个污点证人一条贱命。
眼看巷口的光亮就在前方，薛半生脸上的肌肉因为强烈的求生欲而扭曲。
就在他即将冲出转角的一瞬，两道穿着不起眼灰布短打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墙根的阴影里跨了出来，严严实实地堵死了出路。
腰带上，挂着大内制式的雁翎刀。
薛半生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那两把刀，眼白上的红血丝瞬间褪去，双膝一软：“两位大人！我是天枢局内务采办，我要首告——”
左边的夜枭探子连眼皮都没抬，右手握住刀柄。他没有拔刀，而是直接用连着厚重精钢刀鞘的刀身，抡起一个半圆，自下而上狠狠砸在薛半生的右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在闭塞的巷子里回荡。
薛半生的话直接卡死在喉咙里，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重重跪进地上的泥水坑。剧痛让他的五官彻底挤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嗬嗬”声。
沉重而滞缓的官靴踩水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步，一步，极其压抑。
雷震川阴沉着脸，提着尖刀走了过来。
薛半生趴在泥水里，看着那双熟悉的靴子，拼命用还能动的左腿往后蹬，试图拉开距离：“雷大人，我没去……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探子往前走了一步，抬起硬底皂靴，精准地踩在薛半生正试图往怀里缩的右手上。
脚尖朝下，用力碾压。
又是一串细密的骨裂声。薛半生疼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大张着嘴，口水混合着泥水往下滴。
探子弯下腰，熟练地从薛半生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底单。他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字，随手递给雷震川。
雷震川接过底单。他从袖口摸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羊皮纸的边缘。火光照在雷震川青灰色的脸上，照出他眼底无路可退的狠毒。
纸张迅速蜷曲、发黑，焦糊味盖过了巷子里的恶臭。雷震川死死盯着纸上的每一个字被火光吞噬，直到火焰烧到指甲边缘，他才松开手。
黑色的灰烬飘落在水洼里，彻底散开，化作无形的黑水。
雷震川紧绷的双肩终于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夹杂着腥气的浊气，仿佛吐出了压在脖颈上的断头刀。
他反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给右边的探子。
“拔了他的舌头，手脚筋挑断。丢去城外处理。”雷震川连看都不再看薛半生一眼，声音透着虚脱后的冷酷，“我要他连鬼都做不成。”
探子单手接住布袋，掂了掂。银锭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探子嘴角扯了一下，冷漠地应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雷大人只管回，这摊烂肉交给我们。”
时间如沉重的磨盘，悄无声息地碾过。
第二日的深夜。城郊三十里外，乱葬岗。
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腐尸的恶臭在夜风里几乎凝结成了实质，顺着人的鼻腔直往天灵盖里钻。
一棵枯死的百年老槐树上。
苏无瑕如同一只彻底融入黑暗的黑猫，倒悬在粗糙的树干交界处。她的呼吸绵长且若有若无，就连停在三尺外树枝上的食腐鸦，都没有察觉到身侧藏着一个活人。
她的视线越过树冠，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两名受贿的夜枭探子正一左一右拖着薛半生的衣领，像拖拽一只破麻袋一样，在长满荒草的泥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血痕。
苏无瑕脑海里浮现出沈清姝坐在暗堡里，把玩着茶盏时那没有起伏的声音：“大内的屠刀，需要足够的血腥味才能被彻底激发。放任他们动手，我们需要一具足够凄惨、足以震动天听的残躯，去把这池黑水彻底搅浑。”
作为刺客，她的本能是跃下树冠，割断那两名探子的喉咙。
但作为沈清姝的刀，她强行压下了肌肉里的杀意。她静静地看着，像看着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尸坑边缘。
浓烈的腐尸气味让两名探子也忍不住皱眉。他们松开手，薛半生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半张脸都被泥血糊满，双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着。经过一昼夜的折磨，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探子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刀刃与刀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铮”声。
这声音刺激了薛半生最后的一丝求生欲。
他像一条濒死的虫子，艰难地翻了个身，用仅存的左肘撑着地面。他哆嗦着，用牙齿咬开裤腰内侧的缝线。
几张皱巴巴、沾着汗水和血污的银票掉了出来。
那是他出卖天枢局底线，将沈清姝截获送去给他老娘吊命的那株百年野山参变卖后，偷偷藏下来的私房钱。
“两位爷……”薛半生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泪混着泥水流进嘴里，“钱……你们拿去……买我一条贱命……我就在这荒山里当个废人……绝不回城……”
左边的探子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银票。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地将银票夹起来，在衣摆上蹭掉泥水，然后干脆利落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接着，他反手拍了拍薛半生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这年头，死人的钱更好拿。”探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了你的钱，顶多买一口薄皮棺材。不杀你，雷大人的银子我们可是要吐出来的。老实上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刀锋翻转。
探子手起刀落，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刀尖精准地划过薛半生的手腕和仅存的左脚脚踝。
皮肉翻开，鲜血呈喷射状溅在枯草上。
薛半生猛地仰起头，喉咙里爆发出不可名状的嘶鸣。但他甚至来不及将这声音完全释放，另一名探子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骨，用力一卸。
下巴脱臼，嘴巴被迫张开。
雁翎刀的刀锋向内一送，一绞。
一团暗红色的血肉吧嗒一声掉落在泥泞里。薛半生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只有大股大股混杂着气泡的浓血从嘴角涌出。他的身体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在地上剧烈地弹腾了几下，随后彻底瘫软下来。
探子抬起脚，踩在薛半生的心窝上，用力一踹。
薛半生如同一滩没有任何重量的烂泥，顺着湿滑的坑穴边缘滚落，直接砸进下方那个堆满残肢断臂、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尸坑里。
只有几只受惊的乌鸦拍打着翅膀飞向夜空。
枯树之上。
苏无瑕静静地看完了全程。她的眼神依旧没有波澜，只是在阴暗黏湿的夜风中，她缓缓从腰间的束带里，抽出了一枚惨白的骨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