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长街上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泥腥味。
萧璟渊站在宫墙的夹道里。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锦袍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手里提着一个剔透的食盒，盒子里装着太后偏爱的几样南边糕点。
“王爷，昨儿夜里您又在哪家馆子里宿的？这酒气……”一个路过的大太监满脸赔笑，拂尘甩得小心翼翼。
萧璟渊斜睨了他一眼，眼底透着浓重的宿醉感。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手腕一晃，食盒在指尖转了半圈。“老子去哪儿还要跟你报备？滚一边去。”
大太监连声告罪，缩着脖子退到墙根。
萧璟渊收回视线，脚步依旧散漫。
正前方，三个内阁的笔帖式正端着三个红漆金边的托盘，快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走。托盘里堆着半尺高的加急奏折。
两人交错的一瞬。
萧璟渊垂在袖管里的右手食指，隐秘地屈了一下。
一缕霸道至极的护体罡气被收束成线，切入空气，没有惊动一丝微风。
贴在食盒底部的半张羊皮纸，被这股罡气稳稳托住，顺着大红袖袍的阴影滑落。
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碰撞。那份薄薄的天枢局受贿暗账名单，精准地切入了最后一个托盘的最底层，被厚重的奏折死死压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内阁的笔帖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快步走远。
萧璟渊连脚步都没停，提着食盒，哼着走调的江南小曲，悠哉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御书房内。
气氛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龙涎香的烟气在半空中凝滞。萧鸿屹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手指慢慢捻动着佛珠。他的眼底布满血丝，那是连日来多疑与焦躁熬出的痕迹。
案头摆着那方他最珍爱的歙州端砚，砚池里墨汁已经磨好。
“金鼎行的现银到底被抽去了哪里？三天了，龙鳞暗卫连个准信都给不出？”萧鸿屹的嗓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刮过大殿。
王福海跪在御案下方，额头贴着金砖，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萧鸿屹冷笑一声，随手翻开内阁刚刚送进来的最后几本奏折。
第一本，江南水患，扔掉。
第二本，北疆军粮，扔掉。
当他拿起最后一本时，指尖触感不对。
那不是折子的硬纸板，而是柔软的、带着一丝陈旧气味的羊皮纸。
萧鸿屹手指一顿。他捏起那张揉皱的纸卷，缓缓展开。
视线落下的瞬间，佛珠在指尖停止了转动。
纸首一行字：天枢密造局武库郎中雷震川、核卷书办等共一十三人，私受防腐香料回扣底单。
下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交易的时间、隐秘的银票编号、以及交接的暗口。
萧鸿屹的呼吸停滞了。
碎片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拼凑。
为什么金鼎行会突然暴雷？为什么市面上的防腐香料会被人以离谱的高价彻底扫空？为什么天枢局这几日频频向内务府报损材料受潮不符定称？
根本没有巧合。
是有人在借着商道的乱象，掩盖天枢局内部那个足以吞噬国库的巨大窟窿。而他那些龙鳞暗卫，竟然还在外面搜捕几个坊市混混！
“皇上？”王福海察觉到气氛不对，大着胆子微微抬起一点眼皮。
萧鸿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重重扫过御案。
“砰——！”
那方珍贵的端砚被狠狠扫落地面，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四分五裂。
漆黑的残墨如同一滩变质的血，迅速蔓延，直接溅到了王福海那身蟒袍的下摆。御书房内破碎的端砚墨汁如漆黑的血蔓延在地砖上。
王福海身子剧烈一哆嗦，头重重磕在地上。
“朕的国库都被这群东西掏空了！”萧鸿屹一把将那张羊皮纸砸在王福海脸上，额头青筋暴起，帝王的威压如实质般倾轧下来，“朕养着你们这群暗卫，就是为了让你们当瞎子吗！”
王福海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他不敢直视龙颜，死死伏在地上，用最微弱的语调陈述：“皇上，这天枢局的账底……怕是早被外面的黑水给泡烂了。”
“查。”萧鸿屹一把抽出御案旁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殿外，“调龙鳞暗卫，封死天枢密造局。作废所有出入腰牌！谁敢毁坏一张底据，杀！”
半个时辰后。
天枢局外务采办院外街。
数百名全身披挂重甲的龙鳞暗卫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出入口。
王福海站在台阶上，手里高举着那张盖着龙印的死令。
大门内的几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暗卫直接按倒在地，刀刃压住了脖颈。
“封门。”王福海冷冷吐出两个字。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两扇重达千斤的精钢大门在力士的推动下缓缓向中间靠拢。
“哐当！”
大门彻底闭合。儿臂粗的玄铁大栓重重砸入门扣。从这一刻起，天枢局变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高压囚笼。
天枢局内围，偏院的杂物房后墙。
雷震川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墙，听着前院传来的沉闷落锁声。那一声“哐当”，直接砸断了他最后的脊梁骨。
清晨时假单刚被烧毁，同僚反水，他本以为还能再拖几天。可现在，大内的屠刀直接落下来了。
他咬着牙，从官服最深处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蜡封竹筒。里面装着他唯一的筹码——一封向五皇子求救的泣血密信。
他趴在墙根下。那里有一个被乱草掩盖的狗洞。
他将竹筒塞给一名心腹死士。死士顺着狗洞刚爬出半个身子。
墙外。
苏无瑕像一只没有重量的黑猫，倒悬在两丈高的残墙上。她的黑衣与背后的阴影完全融为一体。
当死士的手将一只绑着信筒的灰鸽放出的瞬间。
苏无瑕无声坠落。
她的两根手指如同铁钳，精准扣住了灰鸽的脖颈。咔嚓一声，颈骨断裂。
死士毫无察觉，收回手退进了墙内。
苏无瑕落在泥地上，解下竹筒，挑开蜡封，抽出密信。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苗舔舐过密信的边缘，薄薄的纸张瞬间蜷曲、发黑，化作灰烬。
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完全空白的死宣纸。没有任何字迹。
她将纸笺细细卷好，塞回竹筒，重新封上。指尖一弹，竹筒顺着狗洞滚了回去。
墙内。
雷震川死死盯住那个狗洞。
“咔。”竹筒滚到了脚边。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竹筒。五皇子给回音了？
他抠掉蜡封，将纸笺倒在掌心，展开。
空无一字。
整张纸白得毫无温度。
雷震川死死盯着这张白纸，眼珠一点点凸起，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没有驳回，没有安抚。一张白纸，就是彻底的绝交。他成了一枚被丢弃的死子。
前院传来沉重的战靴声。龙鳞暗卫已经开始逐个班房核对账目。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雷震川的呼吸停止了颤抖。
既然大内要查底层总账，既然假单已经烧毁，那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无对证。只要负责交叉核对底账的那个人死了，线索就会彻底中断。
那个经手了所有流程、随时可能在严刑拷打下崩溃的薛半生。
雷震川站起身，右手缓慢摸向腰间的蹀躞带。
那里藏着一把剔骨尖刀。五指一点点收拢，死死握住冰凉的刀柄，指节泛起惨白。
伴随着沉重的精钢大门闭合的回音，雷震川提着刀，走出了偏院的阴影，走向了薛半生的班房。
而在高墙之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暗网的黄雀正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