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宋微明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冷风夹杂着冰渣子刮过他的脸颊。
裴玉衡在天枢局院内大喊的“不可乱了阵脚”，早就被战马的嘶鸣撕碎。宋微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坐标：城东，鸿运钱庄。七名查账亲卫紧紧跟在他身后，马蹄在结满白霜的青石板上砸出一连串火星。
只要拿到那本带有西域防腐香料和追踪磷粉的总账，他就能把那十万两假账流水的理论意义上的源头死死钉在案板上。数字可以做假，但木牌渗入香料的厚度差不会骗人。
此时的城西，风箱巷。
左狂飙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死死贴在巷口的青砖墙上。巷子那头，五辆沉重的大车碾着泥水缓缓驶来。那是屠千帆的前锋斥候营，刚从四方钱庄拉走的“战利品”。
“统领，是那帮丘八的车。”副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胸口被马蹄踹断的肋骨还在钻心地疼。
左狂飙拔出腰间的斩马刀，刀刃在墙砖上缓缓蹭过，磨出刺耳的钝音。他为了首功，连命都赌上了，背叛了陆听澜的主力营，结果却被这群只认钱的军阀踩在脚底。
“抢老子的功，还想带老子的钱走？”左狂飙眼底爬满血丝，“一个不活口，杀。”
三十名夜枭死士如黑鸦般从两侧瓦顶和暗巷中扑出。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两名死士凌空跃下，斩马刀带着风压直接剁向拉车马匹的颈骨。战马惨嘶栽倒，沉重的辎重车失去平衡，侧翻在泥水里，散碎的银两和破烂账本撒了一地。
“敌袭！”押车的重甲百长狂吼着拔出长刀。
但夜枭的刀更快。短兵相接，死士们根本不砍重甲，而是刀刃贴着地面前滚，专削重甲兵没有防护的脚踝。几名士兵惨叫着跪倒，紧接着便被顺着甲片缝隙捅进来的短刀切断了气管。
街角瞬间变成了屠宰场。金铁交击的闷响、皮肉撕裂的噗嗤声，彻底搅乱了京城的清晨。大内的暗探与军方的先锋，因为对首功的贪婪，死死咬在了一起。
而宋微明的马队，刚刚从两条街外的主道上疾驰而过。他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但看都没看一眼。
城东，鸿运钱庄。
屠千帆的另一支前锋营，根本不在乎城西的死斗。他们只负责执行主将“刮地三尺”的军令。
粗壮的破城木桩连撞三下，包铁的实木大门连同门轴被直接撞碎。数十名披挂生锈铁甲的溃兵涌入内堂。他们不认字，也不看算盘。
“砸！把地砖全给老子掀了！”带队的百长一脚踹翻了红木柜台，账房先生刚要喊冤，就被枪杆砸在后脑勺上，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士兵们像蝗虫一样扫荡。柜子被劈开，暗格被撬断，但搜了半天，只翻出一堆又一堆落满灰尘的皮面总账，一两现银都没看到。
腊月的清晨，地气阴冷潮湿。几个搜刮未果的士兵冻得鼻涕直流，烦躁地用脚踢开地上的纸堆。
“什么破地方，骨头都冻僵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走到堂中央用来暖手的生铁火盆前。盆里只有几块快要熄灭的残炭。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那本最厚、最沉的皮面总账。翻了两下，嫌书页硬，用力在膝盖上揉搓了几下，撕成两半，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残炭遇到干硬的纸张纤维，迅速窜起火苗。随着火苗舔舐到第七页的字缝，隐藏在里面的西域追踪磷粉被高温瞬间点燃。
“哧——”
火盆里猛地腾起一抹诡异的绿焰。幽暗，阴冷，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硫磺气味。
“哟，这破纸烧起来还挺好看，带颜色的。”横肉士兵咧着黄牙笑了一声，转身又用刀尖挑起两本账册，直接扔了进去。
几息之间，那抹刺眼的绿光便随着纸张的碳化，彻底暗了下去，化作满盆死寂的黑灰。
马蹄声在钱庄门口猛地勒停。
宋微明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他无视了门口守卫的重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堂。他的视线穿过满地狼藉的破木板，死死盯住了堂中央的那个火盆。
盆口，最后一丝青烟正缓缓飘散。
宋微明双腿一软，重重跪在火盆前。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徒手探进还在发烫的铁盆里胡乱抓捞。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捻就碎的温热灰烬。
没了。防腐香料的浸透层，追踪磷粉的附着点，那条能把十万两假账流水钉死在理论意义上的坐标上的唯一锁链，就这么被一把火烧成了灰。他苦苦推演了三天三夜的心血，在丘八的取暖火盆里，灰飞烟灭。
“谁……谁烧的？”宋微明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动静。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眼底的血丝红得快要炸开。猛地，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把揪住旁边那个重甲百长的衣领。
“这是大内要查的命脉！这是国库的底单！”宋微明声嘶力竭地吼叫，因为极致的荒诞感而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喷在百长的铁甲上，“账还没算完，你们却把老子的纸烧了烤火？！”
百长被这酸秀才揪得心烦，勃然大怒。
“去你娘的账！”百长反手一巴掌抽在宋微明脸上，直接将他掀翻在满地碎瓷片上，拔出半截军刀指着他的鼻子，“老子没搜出银子正憋着火，烧几张破纸怎么了？再号丧，老子连你一起劈了当柴烧！”
宋微明捂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呆呆地看着那柄沾满泥垢的军刀。
最顶级的精算推演，在最野蛮的无知暴力面前，连一张擦汗的粗纸都不如。他仰起头，看着房梁，喉咙里发出几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
京城地下坊市，暗堡。
铜漏里的浊水“吧嗒”一声砸进石盘。
沈清姝靠在黄花梨木椅上，听着通风管里传回的急报。
“城西风箱巷，左狂飙和屠千帆的人绞在一起了，死伤过半，巡防营去洗的地。城东，军方为了取暖，烧了咱们带磷粉的总账。”苏无瑕的声音从屏风后的阴影里传出，“宋微明在现场发了疯。”
沈清姝垂下眼帘，看着杯盏中未起波澜的冷茶。
宋微明以为那是乱军无意毁坏，却不知她早就算准了暴虐军阀进门必扫荡的劫掠惯性。她深知，仅靠账面迷宫，根本锁不住宋微明这种查账天才。所以，她需要屠千帆这把完全不讲道理的屠刀。
无知的暴力，才是彻底抹杀线索的最佳利刃。
“借着这群疯狗咬出来的三个时辰空窗期，该填坑了。”沈清姝将一封红泥密信推向桌沿，“把最后五万两备用现银，全部沉进第三层空壳钱庄的地基暗窖里。彻底补齐前两层的账面窟窿。”
管事双手接过密信，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弓着腰退入暗道。
暗堡深处，沈清姝冷眼看着填平银窖的回执被收进铜匣。外围的迷局已经用真金白银死死锁住。而屠千帆那柄乱挥的锤子，马上就要砸向真正带血的地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