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沈清姝修长的手指压下黄花梨书案底部的黄铜悬刀。
极深的地底，接连传来一串沉闷干涩的齿轮咬合声。那是第三层空壳钱庄的暗窖机括彻底卡死的动静。最后五万两备用现银，连同几箱足以扰乱大内推演的陈年假账，被永远封死在三尺厚的青石板下。
铜匣“啪”地扣上，回执被压入匣底。
这五万两是个死结，是沈清姝亲手填进去的血肉诱饵。只要有人按着常规的查账逻辑去撬这层石板，就会被里面死锁的账目拖住至少三天。
然而，头顶的青砖穹顶突然落下几缕细碎的灰土。
震动不是从街面传来的规律马蹄声，而是毫无章法的夯砸。沉闷，蛮横，没有半点技术含量，每一记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坎上，连暗堡里的烛火都在随着那震动一跳一跳。
萧璟渊靠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刚落子的黑曜石棋子。他没有去拍打头顶掉落在肩头的灰屑，只是微微偏头，听着地脉里传来的回音。
“不对劲。”萧璟渊指尖一顿，棋子落回棋盒，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这不是踩踏街面的声音。军靴的行进频率全乱了，有人在用破城锤和精钢镐头直接砸地基。”
沈清姝端着冷茶的手微微悬停，茶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算盘打得再精，也防不住不讲理的铁锤。”萧璟渊站起身，走到暗壁旁，手指贴上冰冷潮湿的石砖，感受着外面的震频，“屠千帆根本没打算看你那些精心伪造的账本。他不认字，只认实心金砖。这头野猪把前两层铺面砸空后，直接让人刨地三尺了。”
沈清姝将冷茶搁在案头，没发出一点瓷器碰撞的声响。
“防线被理论意义上的撕裂了。”她轻声陈述着这个事实，语调里没有丝毫波动。
盲挖。最野蛮也最无解的法子。屠千帆的兵根本不需要知道账目去哪了，他们只要把目之所及的泥土全部翻开，哪怕翻出一条耗子洞也要用铁钎捅到底。如果任由这种无差别的夯砸继续下去，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误打误撞，直接刨到这堵真正的核心资金中转站墙体。到时候，这地下坊市的秘密就再也捂不住了。
地面之上，鸿运钱庄后巷。
满地狼藉中，屠千帆咬着一块带血的半生牛肉，随口往旁边的烂泥里吐了口血水。
“挖。”他手里提着那柄砸断过不知多少根人骨的铁锤，指着已经被掀得底朝天的钱庄后院，“账本能烧，金银烧不化。给老子把地砖全起开，一块一块敲，听听下面是不是空的。敢有半句怨言，老子拿他填坑。”
几十个披挂着生锈重甲的兵痞立刻抡起铁镐，狠狠砸在青砖上。泥土翻卷，石板碎裂，残存的积雪被踩得脏污不堪。他们不懂什么是暗门机括，遇到机关就用锤子硬砸，遇到铁锁就用长矛撬开。
一堵隐藏在假山后的夯土墙被两记铁锤砸塌，露出了往下延伸的半截石阶。
“将军，有道！”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扯着嗓子喊，镐头在石阶上擦出一溜火星。
屠千帆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继续给老子砸宽点。”
就在这混乱震耳的夯砸声中，后巷废井旁，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满脸泥垢的乞丐正缩在墙角里抓虱子。
苏无瑕半眯着眼，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巷口悄无声息地闪进一条瘦削的黑影。那是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步子极轻，脚尖落地时没有带起半点泥水。他是夜枭稳健派的斥候。
男人没有靠近那群正在狂挖的重甲兵，而是蹲在十步外的一处残垣后，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听了一会儿。很快，他的视线锁定了废井下方，那正是暗堡外墙最薄弱的一个通气口所在。
军方的瞎猫快碰上死耗子了。男人没有声张，更没有惊动屠千帆。他缓缓弓起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准备立刻回去向陆听澜报信。只要消息传回大内，军方这种无脑的破坏就会被强行叫停。
苏无瑕抓挠棉袄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像一只在烂泥里蛰伏了三天的死虫，骤然暴起。
男人刚退到废井边缘，后颈上的汗毛瞬间炸立。他本能地想要拔出腰间的短刀，但一把生锈的峨眉刺已经从他下颌的软肉处精准无误地捅了进去，斜向上一绞。
气管和声带同时断裂。
苏无瑕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膝盖狠顶住他的后腰，顺势往下重重一压。
没有任何惨叫，只有一连串血泡从男人口腔深处涌出，闷在苏无瑕粗糙的掌心里。
苏无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抽搐，直到彻底停止挣扎。随后，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用极轻的动作将这具尚带余温的尸体，顺着废井边缘推了下去。噗通一声闷响，尸体沉入了干涸恶臭的深渊。
地下暗堡内。
铜管里传来三声极轻的刮擦音，那是苏无瑕传回的确认信号。
沈清姝听完，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夜枭的探子已经摸到了通气口，被阿禾沉了井。”她看向萧璟渊，冷静地做出局势判断，“屠千帆的镐头距离外墙，只剩下三层青砖的厚度。很快，这里就不再是秘密。”
必须断尾求生。
沈清姝走到传声筒前，拔掉堵塞的木塞。
“阿禾，放弃外围抵抗。”她的声音顺着粗糙的铜管传出，冷硬得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不用护着那层空壳了。把丁字柜里那五根备用金条拿出来，塞进刚才被砸塌的石阶残骸夹缝里。做完就撤。”
另一端传来极其微弱的两下摩擦声，表示指令收到并执行。
萧璟渊靠在桌沿上，看着她毫不犹豫地下达弃守命令，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带陵江水锈和西域防腐香料的那五根？”他问。
“嗯。”沈清姝应声，“屠千帆脑子里只有钱，他分不清这金条缝隙里的水锈味和香料味。但只要这五根金条落到他手里，夜枭闻着味儿就一定会发疯。宋微明既然能在废墟里死抠线索，我就给他一个铁证如山的真相，让他一头扎进南方的水网里去。”
但这还不够。必须给屠千帆这把没脑子的快刀，找一块足够硬的挡箭牌，才能为核心资金的撤离争取到最后半个时辰。
“左狂飙的人在城西跟屠千帆的前锋见了血，这会儿正憋着一肚子火找军方算账。”沈清姝转身，拉开桌案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残损信笺。
信笺的一角，印着云帆水路特有的暗纹。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假坐标，直指此时正被乱砸的鸿运钱庄后巷。
“把这个放出去。”沈清姝将信笺递给萧璟渊，“让暗网的眼线，‘不小心’把这张图漏给左狂飙的人。告诉他，军方挖到的根本不是空壳，而是我们的底金库。”
萧璟渊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残纸，目光在上面的暗纹停留了一瞬。
“好一招驱虎吞狼。”他转身向暗堡的另一条出口走去，“左狂飙这种贪功不要命的狂犬，拿到这东西，哪怕前面是满是火油的陷阱他也会往里跳。一刻钟内，这张纸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刀背上。”
城西街角，地上的血水还没完全冻结。
左狂飙的斩马刀刚从一具重甲兵的尸体上费力地拔出来，带出一蓬暗红的血雾。他带来的三十名死士，此时只剩下二十出头，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深浅不一的彩。
他呼吸粗重，眼底的血丝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首功被抢了，还在街面上被一群没脑子的军阀踩在泥里。这是莫大的耻辱，更是死局。如果不能拿回足够分量的东西，陆听澜绝对会按规矩拿他开刀。
一个满脸是血的属下从巷子里滚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带有云帆暗纹的残缺信笺。
“统领……刚才抓到一个逃窜的暗网眼线……从他鞋底搜出来的！”属下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鸿运钱庄……屠千帆他们不是在瞎挖，他们是在刨暗网的底金库！”
左狂飙一把抢过信笺。
字迹潦草，但那个代表着千万级资金流转的水路暗纹，他化成灰都认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城东的方向。冷风吹过街巷，隐隐传来沉闷的破城锤砸击声。
屠千帆以为能抢他的功？想独吞金库？
左狂飙握着那张沾血的暗信坐标，拇指死死按在那几道水路暗纹上，手背青筋暴起。他缓缓转过身，双眼死死盯着屠千帆砸开的豁口方向，拔出了腰间的斩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