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这坐标来得蹊跷！”
一名浑身是血的夜枭心腹抢步上前，死死按住左狂飙握刀的手腕，手指因为恐惧而发白。“屠千帆在那边少说压了三百重甲，咱们就剩二十几个带伤的兄弟，硬冲等于拿鸡蛋碰石头。不如先回禀陆大人，请大内调令……”
“噗嗤。”
沉闷的肉骨碎裂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尚未说完的劝谏。
心腹的眼睛瞬间瞪大，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突出的带血刀尖。
左狂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手腕残忍地一拧，刀锋在骨肉里搅动半圈，随后猛地抽回。心腹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瘫软在地，嘴里涌出大股的血沫，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陆听澜那老狗，只会让咱们当探路的死耗子。”左狂飙甩掉斩马刀上的血珠，眼底爬满蛛网般的血丝，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箱声，“那帮穿铁皮的军阀正在刨咱们的底金库！等陆听澜的调令下来，那老狗不仅不会给咱们记功，还会拿咱们的人头去平息军方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剩下的二十余名死士，脸部的肌肉因嫉妒和贪婪而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头功就在前边！把那群抢食的野狗砍翻，大内的赏赐够咱们买下半座外城！跟老子冲！”
二十几头被逼到绝境的残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疯狗，踩着同僚尚带余温的尸体，跌跌撞撞地扑向城东震耳欲聋的声源。
地下暗堡。
微尘在烛光里剧烈地跳动，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雨。
沈清姝站在黄花梨书案后，手里握着几张盖着暗红印章的薄纸。头顶传来的夯砸声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盏磕碰作响，茶水溢出边缘，但她的手极稳，纸张边缘没有一丝颤动。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碎且黏腻的药杵捣磨声。
黎音盘腿坐在潮湿的地砖上，手里端着一个黑陶钵。一缕诡异的幽蓝色汁液顺着钵沿滑落，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甜腻到发苦的气味。
“上面少说有几百号人。”黎音停下药杵，指尖沾了一点幽蓝的陵江瘴毒，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眼神里透着病态的兴奋，“只要把这好东西顺着通气管吹出去。半柱香，我保证这群粗鄙的铁罐头连胆汁都吐得干干净净，一个个全变成软脚虾。”
沈清姝将手中的薄纸仔细折叠，压入一个特制的夹层。
“收起你的毒草。”她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在三九天的冰窟里浸过，“屠千帆要是死在这，不出半个时辰，五城兵马司的三千营就会把这条街夷为平地。到时候军方彻底封死所有暗道，连一只老鼠都爬不出去。”
黎音撇了撇嘴，把黑陶钵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就在这下面干等着那头野猪刨下来？这可不像你的规矩。”
“让他多砸半个时辰，那是他给自己挖好的坟。”
沈清姝转过身，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拉到身前。
这就是整个京城暗网的心脏。里面码放着真正的核心底账、几卷无法重置的千万级血契汇票母本，以及那些沾染了浓烈防腐香料的备用资金凭证。一旦这口箱子落入军方手里，整个南方的水路网络都会被连根拔起。
“封箱。”
她丢出两个字。两名守在暗处的死士立刻上前，将防水的厚重油布严密裹紧箱体边缘，随后合上沉重的盖子，用力按下黄铜锁扣。
“咔哒”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械咬合声，箱子彻底锁死。
沈清姝走到墙角一排粗细不一的铜管前。那是连接地上空壳钱庄废墟的机括枢纽。
头顶的盲挖声越发粗暴，几乎能感觉到泥土在往下掉。
她将耳朵贴在主铜管上，闭上眼睛听了三息。随后，她的手指依次拉动第三根和第五根极细的蚕丝暗线。
地上废墟某处，两块摇摇欲坠的青砖突然坍塌，露出一条本不显眼的防火巷。一阵凛冽的穿堂风刮过，碰响了挂在檐下的残破铜铃。
这极细微的金属声响，在杂乱的夯砸声中，精准地撞进了正在街巷中红着眼狂奔的左狂飙耳中。
“在那边！他们挖通了！”
左狂飙嘶吼一声，循声变道，带人一头扎进了屠千帆防御最松散的侧翼。
沈清姝松开丝线，指尖在衣襟上随意蹭掉灰土。
地表废墟。
“挖！把那块青石条给老子掀了！”
屠千帆咬着一大块带血的生牛肉，一脚将一个磨洋工的辅兵踹进泥坑里。
话音未落，侧方的防火巷里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夜枭办案！军方退避！”
左狂飙的斩马刀带着极其狂暴的风压，从阴暗的巷口悍然劈出。一名正在撅着屁股用铁镐刨土的重甲兵根本没反应过来，那柄长刀便从他的颈甲缝隙处狠狠剁了进去。
刀刃卡在粗壮的颈椎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旁边几个士兵满头满脸。
那重甲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冻结的烂泥里。
周围的夯砸声瞬间停滞。所有的军方士兵都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群突然杀出来、浑身挂彩的黑衣人。
左狂飙一脚踩在尸体的背上，双手握紧刀柄，用力将斩马刀拔出。他胸膛剧烈起伏，刀尖直指屠千帆：“这片地皮里的东西，归天枢局查抄！谁敢动一块砖，就是谋反！”
屠千帆慢慢嚼碎嘴里的半生牛肉。
他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哪来的野狗。”屠千帆吐出一口混着血丝和肉沫的唾沫，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抽搐的尸体，脸上的横肉渐渐绷紧，露出森白的牙齿，“敢在老子的锅里抢肉吃。”
他反手抓起那柄沾满泥土和碎骨的精钢大铁锤。
左狂飙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压迫感，握刀的手紧了紧：“屠千帆！这是大内的案子，你想造反吗……”
“去你娘的大内！”
屠千帆一步踏出。地面结冰的泥水被他沉重的精铁军靴踩得炸开。
他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头脱缰的疯牛，瞬间撞进了夜枭单薄的阵型。
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夜枭死士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屠千帆的铁锤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横扫过来。
“砰！”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生生用钝器砸烂。
那名死士的上半截身体直接扭曲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胸骨大面积碎裂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周围的风声。他横飞出去，重重砸塌了半堵夯土残墙，内脏混着血水喷洒了一地。
屠千帆根本没有停下。他反手一抡，沉重的铁锤带着令人窒息的巨力，狠狠砸向另一个死士的头顶。
那人本能地双手举起精钢雁翎刀死死格挡。
刀刃在接触铁锤的瞬间，如同脆弱的朽木般扭曲、弯折。铁锤势如破竹地压平了刀身，狠狠砸在那人的天灵盖上。
红白相间的脑浆瞬间炸开，溅射在屠千帆满是胡茬和横肉的脸上。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伸出厚实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污和碎肉。
“敢杀我的兵？给我碾过去！”屠千帆粗哑的嗓音在废墟上空炸响，如同嗜血的暴君，“一个不留！”
后方那群早就挖得一肚子火气的重甲兵，纷纷扔下碍事的铁镐，拔出腰间的宽刃长刀和三棱军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扑向左狂飙带来的人。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厮杀，而是一面倒的屠戮。
本就带伤、且未结阵的二十几个夜枭死士，在重甲军厚重的装甲和蛮横的冲撞下，瞬间被分割、包围。轻巧的雁翎刀砍在生锈的铁甲上只能擦出几道火星，而长刀和军刺却能轻易地捅穿他们的腹部。
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滚，濒死的惨叫声被兵器碰撞的钝响无情吞没。
左狂飙的手在剧烈发抖。
他的斩马刀用尽全力砍在一个重甲兵的胸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被对方一脚踹在膝盖上。骨骼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半跪在冰冷的血水里，虎口已经被震得开裂流血。
首功没抢到，他带来的人正在被当成耗子一样随意踩死。
地下暗堡。
头顶传来的不再是单调的刨土声。
沉重的脚步、兵器的碰撞、重物倒塌的轰鸣，混杂在一起，透过土层清晰地传导下来。整个地下防线的穹顶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清姝站在紫檀木箱旁，看着那几根连接上方的传声铜管因为外力震荡而接连崩断，铜管接口处洒下大片的沙土。
“他们咬上了。”她平静地看着一地狼藉。
黎音把玩着手里的黑陶钵，听着上面渗人的骨肉碎裂声，无趣地撇了撇嘴：“这动静，那个姓左的连塞牙缝都不够，撑不过一炷香。”
“一炷香，足够了。”
沈清姝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塞进袖口。
上方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大，屠千帆那头失控的野猪，根本不在乎底下埋着什么，他只是在用最暴力的手段粉碎目之所及的一切。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断裂声。
不是木头折断，也不是泥土塌陷，而是厚重且极其坚硬的青石板被重力强行敲碎的声音。
沈清姝猛地抬起头。
“轰——”
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暗堡顶部的三尺青石板终于承受不住地表那毫无节制的暴力碾压，彻底崩裂。
大块的碎石夹杂着灰土，如同瀑布般砸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黄花梨书案上，将名贵的砚台砸得粉碎。
一柄沾满夜枭死士脑浆与黏稠血液的精钢大铁锤，硬生生地砸穿了穹顶。
铁锤卡在石板的豁口处，摇摇欲坠。
顺着那个粗糙不规则的孔洞，一丝极其刺眼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冬日天光，直直地刺透了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堡，苍白地照亮了沈清姝脚前的一寸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