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堡废墟底部的密室里,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灰烬,不再发出哔剥的声响。
沈清姝坐在石桌前,没再去碰那把紫檀算盘。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残缺的假账单,纸页边缘泛着一圈被火燎过的焦黄,西域防腐香料那股刺鼻的气味在封闭的石室里格外明显。底层那些追随者的花名册已经在火盆中化为灰白,这种理论意义上的意义上的彻底抹除,是她在皇权屠刀下给他们最后的庇护。
密室的铁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一股带着江水腥气的冷风卷了进来。萧璟渊跨过门槛,暗紫色的蟒袍下摆沾着几点芦苇荡的湿泥。他反手扣上门,走到石桌旁,将身上那件尚带体温的披风解下来,兜头罩在沈清姝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那批货已经顺着内河出去了。”萧璟渊拉过一张破旧的木条凳坐下,折扇敲了敲桌面,倒了杯冷透的茶水一口饮尽,“屠千帆手底下那帮巡防营,见了我扔出的十万两现银,连他们大帅姓什么都忘了。”
沈清姝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视线依旧停在残卷上:“皇帝的眼睛已经盯上你了。强行破关,这戏演得太满,萧鸿屹生性多疑,逍遥王府很快就会被夜枭围成铁桶。”
“我若不演得跋扈些,怎么把这水搅得更浑。”萧璟渊看着她,眼底收敛了平日的散漫,“诱饵做好了吗?”
沈清姝没说话,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飞燕状的精钢暗器,轻轻推到萧璟渊面前。暗器尾端,用极其隐秘的錾刻手法,刻着两道波浪般的云纹。
这是陵江云帆水路特有的防身响器。
“裴玉衡是个连灰尘都要数清楚的疯子。”沈清姝拿出一个陶土盆,将备好的陵江红泥倒进去,兑上水,慢慢搅成浑浊的泥浆,“只扔一张带香料的残卷,他不仅不会信,还会立刻封锁京城继续往地下挖。我们要让他把刀子彻底指向南方,就必须给他一个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理论意义上的实证。”
她将那枚精钢暗器和残缺的账单一起浸入泥水里。泥沙立刻钻进了账单的纤维和暗器的缝隙中,掩盖了它们崭新的痕迹,做出了经历过长途跋涉和泥水浸泡的完美假象。
“但这世上最致命的诱饵,必须包裹着抢夺者的血肉。”沈清姝拿布巾将暗器和残卷擦拭到半干,装进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里,“我要让大内自己的人,去送这个饵。”
子夜,京城外城东巷。
刚下过一场冷雨,青石板路面上坑洼处积着水。废弃的暗堡外围,残垣断壁间隐隐还有几缕未灭的青烟往上飘。
陆听澜靠在半塌的砖墙阴影里,刀鞘的尾端拄着地面。他没穿夜枭的制式皮甲,只套了件寻常的灰布短打。
巷口的积水被人踩碎。
沈清姝停在三步外,将那个牛皮纸袋扔了过去。
陆听澜单手接住,没打开,隔着纸面捏到了暗器的轮廓,也闻到了那股刻意留下的防腐香料味。
“宋微明在哪?”沈清姝问。
“天枢局外院,西北角的一间独立账房。”陆听澜的声音像一潭死水,“他嫌天枢局里人多眼杂,非要一个人在那死磕屠千帆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那根带水锈的金条。”
“你的布防呢?”
“两队稳健派的死士,守在账房外的两条街口。”陆听澜顿了顿,“你想让我撤掉哪边?”
“全部撤掉,制造换防的半柱香空当。”沈清姝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给左狂飙留一个直通宋微明心窝的口子。”
陆听澜抬起眼皮,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她:“左狂飙前两天刚被屠千帆重创,现在就是条输急眼的疯狗。他一旦冲进去,不仅会劈了你的残卷,还会把宋微明砍成肉泥。宋微明可是裴玉衡的算力核心。”
“我的人会护着账房。”沈清姝转过身,“你只管去演失职受罚。让焦长鹰把话带到就行。”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传来极轻却密集的铁片摩擦声。那是夜枭巡逻斥候的锁子甲在走动时的响动。带队的人手里举着火把,腰间挂着青铜听瓮,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搜查。
陆听澜握紧了刀柄,呼吸瞬间放缓。
就在火光即将照进死巷的前一瞬,主街对面突然爆出一声极其响亮的酒嗝。
“这破京城……连个能听曲儿的画舫都没有……”
萧璟渊摇摇晃晃地从街角的酒铺招牌后走出来。他连披风都没系好,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钱袋,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他走到街心,手腕一扬,直接把钱袋底朝天翻了过来。
哗啦!
几十块碎金子和银锞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清脆的撞击声,滚得到处都是。
街边几个蹲在屋檐下避雨的乞丐和地痞愣了一息,眼睛瞬间充血,疯了一样扑上去。
“抢啊!王爷赏的!”
“滚开!这是老子的!”
几个人瞬间扭打成一团,为了抢一块金子,有人直接抽出了短刀,当街捅了过去。
巡逻的夜枭斥候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堵在路口,带队的什长脸色铁青,猛地拔出腰刀:“散开!夜枭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萧璟渊一步跨过去,玉骨折扇“啪”地一声,重重敲在什长的铁盔上,砸得那什长眼冒金星。
“瞎了你的狗眼!”萧璟渊满嘴酒气,嚣张地指着那群扭打的地痞,“没看见暴民当街斗殴?你们这帮吃皇粮的,还不给本王过去维持治安?谁敢放跑了一个抢本王钱的,本王剥了他的皮!”
什长咬着后槽牙。他认识这紫袍,那是连皇帝都要留三分颜面的逍遥王。迫于这不讲理的皇亲特权,他只能硬生生咽下探查死巷的命令,挥手带着手下冲进主街去拉架。
死巷里的脚步声被喧闹彻底掩盖。
陆听澜看着墙头摇晃退去的火光,将牛皮纸袋塞进怀里,没有一句废话,转身融入了夜枭防线的黑暗中。
京城西城,夜枭激进派地下据点。
通道里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浓烈的血腥味。墙上的牛油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焦长鹰跪在条案前,双手捧着一块空壳钱庄的对牌,浑身抖得像筛糠。
条案后,左狂飙赤着上身,肩膀上缠着一圈厚厚的渗血绷带。他正拿着一块破布,一点点擦拭手里的精钢斩马刀。刀刃上,还留着前两日和军方火并时砸出的豁口。
“你是说,陆听澜那个伪君子,把宋微明一个人扔在外院?”左狂飙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铁片。
焦长鹰咽了口唾沫,额头贴着冷硬的石板:“是……小人亲耳听见陆大人的手下说,宋先生已经算出了暗网核心的指向,手里还捏着残卷实证。但是陆大人那边怕您去裴大人面前抢首功,故意压着消息不报,只派了几个闲人守在街口做做样子……”
左狂飙擦刀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过条案,大脚直接踩在焦长鹰的肩膀上,将他狠狠踹翻在地。
“你敢拿假情报来诓老子?”左狂飙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人不敢!”焦长鹰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小人现在两头不是人,暗网已经怀疑我了,我只想用这个情报,在左大人这里换个体面的出身,换身官服穿穿!”
左狂飙盯着他那副贪生怕死的丑态,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蔓延开来。
前两日被屠千帆的重甲碾压,激进派损失惨重。如今裴玉衡明显偏向稳健派,若是再拿不出拿捏暗网的实绩,他左狂飙很快就会被大内当成废物清理掉。
“宋微明……算出核心了。”左狂飙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好,好得很。”
他猛地提起那把重达几十斤的斩马刀,暴喝一声:“集合!”
十几个浑身带伤、眼神阴鸷的激进派死士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心腹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左狂飙的手腕,急道:“老大,使不得啊!宋微明是裴大人的心头肉。咱们去动他的账房,不如先上报给陆大人……”
“上报?”左狂飙反手揪住心腹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报给谁?陆听澜吗?等报上去,首功就是他陆听澜的,前两天死掉的兄弟们的黑锅,全得咱们背!”
心腹被勒得满脸通红,还在死命挣扎:“可是……屠千帆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咱们,贸然越界去抢证物,这是死罪啊!”
左狂飙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噗嗤。
没有任何预兆,左狂飙手腕一翻,锯齿般的刀刃直接切开了心腹的咽喉。
滚烫的血“呲”地一声喷了出来,溅了焦长鹰一脸。
心腹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着喷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鲜血顺着指缝涌出,迅速在石板上积成一滩。
据点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血液冒泡的声音。
“还有谁要上报?”左狂飙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环视着剩下的死士,“今晚这功劳,只能是咱们兄弟的。宋微明手里的残卷,咱们拿定。他如果敢护着,老子连他一块儿劈成碎肉!”
他一脚踢开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大步朝出口走去。
焦长鹰瘫在地上,看着那群杀气腾腾的死士消失在通道尽头,只觉得裤裆里一片冰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般朝着截然相反的南方逃命通道连滚带爬地逃去。
废墟外围,冷雨初歇,杀机暗涌。夜风中斩马刀已然出鞘,恶犬拔出屠刀,不管不顾地扑向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神级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