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局外院西北角的独立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脆得像是在催命。
一盏油灯烧得只剩个底子，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晃。
宋微明整个人快要趴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案台上。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死死抠着一根焦黑的金条。金条边缘被重力砸得变了形，原本的钱庄暗记碎成了一团烂泥。
“蠢猪……屠千帆这个没脑子的莽夫！”
宋微明咬着牙，神经质地扯乱了头发，嘴里不断咒骂。他拿起一把锋利的錾刀，顺着金条裂开的缝隙一点点往外刮。几片暗绿色的碎屑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是水锈。
只有常年泡在南方内河里的东西，才会结出这种厚度的硬锈。
宋微明猛地抓起算盘，“啪啪”地拨断了几根算珠。一串串残缺的资金流向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
账房高处，两根交错的横梁阴影里，段墨尘像一只没有呼吸的蝙蝠，倒挂在三丈高的漆黑中。
他低头，冷眼俯视着下方陷入数字癫狂的书生。
段墨尘的右手贴在心口，指缝间夹着一个防水的牛皮纸袋。纸袋里，是沈清姝交予的那卷防腐香料残卷，以及一枚带有“云帆水路”水波纹的精钢暗器。
他在等一个最完美的抛饵时机。只要东西顺理成章地落在这个算力天才手里，江南的死局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夜风卷着湿冷的雨气，突然从窗户缝隙里挤了进来。
屋外的雨声似乎停了一瞬。
段墨尘的耳朵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听到了利刃切开皮肉时，气管破裂的沉闷漏气声。
很近，就在门外的石阶下。
外围仅剩的两名天枢局普通守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两只粗糙的手从背后死死捂住嘴，一刀从颈侧抹到了耳根。尸体被拖进花坛的轻响，混在风雨里，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门缝一丝丝钻进屋内。
宋微明浑然不觉。他沾了一点带水的墨汁，在纸上画着江南水网的漕运图，嘴里神经质地念叨：“差一个口子……资金在陵江转运，必须有一个理论意义上的载体，防腐……防水……”
砰！
两扇厚实的楠木门被人暴力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木刺飞溅。
狂风灌入，吹得案台上的宣纸哗啦作响，几叠账本直接飞到了半空。
“谁！”宋微明被打断了思绪，大怒着抬起头。
门口站着十几个浑身湿透的死士。
左狂飙提着那把重达几十斤的斩马刀，跨过门槛。锯齿般的刀刃上，一滴滴温热的血水正混着雨水往下砸。他赤裸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渗血绷带，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暴戾之气。
“宋先生，这么晚了还在替裴玉衡算命呢？”左狂飙反手关上残破的门板，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片。
宋微明盯着他刀上的血，眼皮跳了一下，但随即又把目光收回那根焦黑的金条上：“外院禁地，激进派的人滚出去。惊了我的账，裴大人要你的脑袋。”
“裴大人的心头肉，脾气还挺大。”左狂飙冷笑一声，一步步朝案台逼近。
重重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水印。
左狂飙的目光越过宋微明，死死盯住了桌面上那些写满推演的纸页。他虽然看不懂算学，但他能闻到功劳的味道。焦长鹰说得没错，宋微明真的算出了暗网的核心。
左狂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只要拿到这些东西，再杀掉眼前这个算账的怪物，所有的功劳就全是激进派的。陆听澜也好，裴玉衡也罢，都得看他手里的筹码。
“听焦长鹰说，你这里有直通暗网金库的残卷？”左狂飙走到案台前三步，站定，刀尖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深沟。
宋微明皱起眉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焦长鹰，更没有拿到残卷，手里的线索全凭一根带水锈的金条在硬推。
“什么残卷？滚出我的账房。”宋微明不耐烦地拿起镇纸，压住乱飞的宣纸，“屠千帆是个没脑子的，你左狂飙也是条蠢狗。滚出去！”
左狂飙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算账先生，都敢当面骂他是狗。前两日被军方碾压的屈辱、兄弟惨死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没残卷？那就去地府里算你的账吧。”
左狂飙眼底爬满红血丝，双手握住斩马刀长柄。
三十斤重的精钢斩马刀猛地举起，带起一阵刺骨的劲风。
死士们封死了所有退路。左狂飙根本不需要活口，他只要抢下桌上的东西，然后把宋微明连同那些推演图一起剁成肉泥。只有死人，才不会跟他抢夺查账的首功。
刀刃上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凶光。
宋微明终于意识到了死亡的降临。他猛地往后退去，后腰重重撞在书架上，震落了几本厚重的名册。他想喊，但杀气压得他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破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巨大的阴影当头劈下。
刀锋还没落下，劲风已经割破了宋微明的头皮。
就在斩马刀即将劈碎宋微明天灵盖的瞬间。
一滴冰冷的水珠，突然从房梁上砸落，正滴在左狂飙的鼻尖上。
左狂飙的动作本能地滞了一瞬。
只这一瞬。
头顶的黑暗中，一截灰色的衣角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坠落。
没有兵刃出鞘的破空声，没有杀气外露的威压。
段墨尘落得太快，太轻，就像一片脱离了树枝的落叶。他越过那把高举的斩马刀，左手精准地按住了左狂飙的肩膀，指尖瞬间扣入锁骨后方的缝隙，将他刚要发出的怒吼硬生生压回了胸腔。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乌光擦着斩马刀的刀背抹过。
嗤——
极轻微的一声裂帛响。
左狂飙甚至没感觉到疼。他只觉得脖颈一凉，力气就像是被突然抽干的池水，疯狂外泄。高举的斩马刀再也握不住，沉重地砸在木地板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段墨尘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漆黑的短刃。刀尖没有沾一滴血。
左狂飙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本能地抬手去捂脖子。
黏稠滚烫的鲜血，像失控的泉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飙射出来，溅在案台边缘，也溅了宋微明半张脸。
那道切口太深，太完美，直接斩断了颈动脉和气管。
顶级刺客的降维抹杀，不需要第二招。
站在门口的十几个激进派死士全都僵住了。
他们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恶鬼，此刻却连拔刀的动作都做不出来。那是一种被绝顶高手瞬间剥夺了行动能力的生理震慑。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不可一世的头目，像个破布麻袋一样，捂着喷血的喉咙，“砰”地一声双膝跪倒在案台前，浑身剧烈抽搐。
段墨尘甚至没再看地上的死尸一眼。
他转过头，隔着半步的距离，冷冷扫过那些死士，然后把目光落在贴着书架发抖的宋微明身上。
宋微明满脸是血，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刺客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
段墨尘没有理会宋微明的惊恐。他抬起右手，指间夹着那枚“云帆水路”的精钢暗器，暗器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残缺账单。
他动作极快，手腕猛地一压。
夺！
精钢暗器带着那份残卷，狠狠钉入了黄花梨木的案台之中，尾端的水波纹疯狂颤动。
随着残卷铺开，一股极其刺鼻的西域防腐香料味，瞬间压过了满屋的血腥气，直冲宋微明的鼻腔。这股熟悉的味道，仿佛一把铁锤，直接砸开了他脑海中推演的死结。
段墨尘微微俯身，在切断左狂飙咽喉后，顺势贴近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
他用微不可闻的死音，在左狂飙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低语：
“凭你也配碰她的局？下地狱去算你的功劳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段墨尘的身形向后一退，直接从撞破的窗棂翻了出去，彻底融入了外面的夜雨深处，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冷风继续倒灌。
满室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宋微明没有去看地上彻底死透的左狂飙，也没有去管那些慢慢围上来的残存死士。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呆立在案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张散发着防腐香料味的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