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西域防腐香料味混在陵江清晨的水汽里，黏腻地覆在呼吸道上。
沈清姝站在底舱，手里拿着炭笔，在发黄的麻纸上划下一道。
“四十二箱。”她放下炭笔。
面前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紫檀木箱。箱缝被生胶死死封实。大靖暗网的核心底账和千万级血契汇票，全装在这里。
鱼玄霜从甲板顺着木梯下来，短靴踩在水渍上有些滑。
“外面太静了。”鱼玄霜眉头拧着，“平常这个时候，卖早茶的乌篷船早把水道占满了。今天连只水鸟都没叫。”
沈清姝用抹布擦掉手上的炭灰，顺着木梯走上甲板。
江雾很浓。白茫茫的雾墙把视线压在三丈之内。听不到桨声，听不到渔歌。只有一种低沉的、铁器随着水波互相撞击的闷响，从主航道方向隐隐传过来。
“他们不需要查底账。”沈清姝看着雾气，语气平得像在谈论水温，“只要把江面上飘着的活物全杀光，账自然就平了。”
话音刚落，船尾传来落水的轻响。
萧璟渊像只夜枭般翻上甲板，暗紫色长袍湿了半截。他抖了抖衣摆的水珠，从袖口摸出一块刻着逍遥王府徽记的铜牌，随手扔在脚下的甲板上。
铜牌砸出“当”的一声闷响。
“退不走。”萧璟渊靠上桅杆，从指缝里弹出一枚铜钱，“我拿特权暗号试了外围的巡防营。没反应。那帮重甲兵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死物。裴玉衡彻底撕烂了官场那套顾忌。”
鱼玄霜咬了下后槽牙。她是江湖人，漕帮的规矩里，朝廷的水师就算再蛮横，见着挂了正规商号旗帜的船，也得按流程靠帮、盘问、搜货。
“我不信他们敢直接对平民商船下死手。”
鱼玄霜转身打了个手势。
旁边的护卫抛下两根缆绳。两艘挂着“云帆水路”和寻常米粮行旗帜的小艇，从大船两侧滑入江中。四个底层水手摇着橹，划开浓雾，朝主航道的咽喉处探去。
沈清姝没有出声制止。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进主帆的阴影里。
雾气另一端。
陵江水师主舰的青铜撞角劈开浑浊的江水。
屠千帆手按着六十斤重的铁锤，站在高台上。江风吹得他身上的重甲猎猎作响。
下方甲板上，一名水师副将正跟在裴玉衡身后。
“裴大人。”副将压着声音，“大雾未散，看不清对面是贼是商。如果贸然开炮，伤了寻常水路的商号，这御史台参本……”
裴玉衡穿着青色常服，站在冷风口。他右手指腹搭在腰间的紫金算盘上。
咔哒。
他随手拨开一颗算珠。
“这江上现在没有商号。”裴玉衡的声音比江风还冷，“挡在大内查账路上的，只有账本和逆贼。”
副将咽了口唾沫：“可若是误杀……”
“大靖的账目出了千万两的窟窿。”裴玉衡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副将，“补不上这个窟窿，大靖的根基就要烂。和这个比起来，几条人命，不过是账本上多出的几个墨点。拿抹布擦了就是。”
咔哒。
又一颗算珠归位。裴玉衡侧过身，看向高台上的屠千帆。
屠千帆裂开嘴笑了。
他等这句话很久了。文臣的酸腐和规矩，终于被彻底扔进了水里。
“火枪营，压阵。”屠千帆拔出腰间的短刀，在粗糙的手掌上拍了两下，“重炮填满。只要水网里冒头的，全给老子敲碎！”
江心。
探路小艇摇橹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特别突兀。
“前面是哪路的军爷？云帆水路运粮……”水手站在船头，拉长了嗓子喊话。
声音还没传出去多远。
砰。
没有盘查，没有警告。
一声沉闷的爆响撕裂了雾气。
半空中划过一道暗影。一颗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砸穿雾墙，直接命中右侧那艘小艇。
木船的龙骨连一息都没撑住。铁弹生生砸穿了船板，木屑混合着江水炸开一丈多高。小艇从中间断成两截，水手的下半截身子被铁弹的余波扫中，直接成了一团红色的烂肉。
水浪翻涌，两截残船很快被旋涡卷了下去。
左边那艘小艇上的水手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转舵，第二发、第三发实心弹接踵而至。
水柱冲天而起，小艇在激荡的白浪里翻覆。
主船甲板上，鱼玄霜死死捏住船舷的木栏。木刺扎破掌心，血渗进木纹，她像感觉不到疼。
“他们真敢……”鱼玄霜声音发抖。
“抢运死令。”沈清姝看着前面被血染红的水纹，打断了鱼玄霜的呆滞，“把外围我们控制的所有民用商船全压上去。不分主次，散开冲阵。”
鱼玄霜猛地转头：“那是去送命。”
“不冲阵，大船一露头就会被轰成渣。”沈清姝语速极快，“几十艘船一起冲，搅乱他们的射界。水网复杂，大船藏在里面，冲过咽喉航道，往南退。”
萧璟渊已经拿起了连发手弩，站在了沈清姝斜前方。
鱼玄霜咬破了嘴唇，一把从腰间扯下骨哨，用力吹响。
刺耳的哨声穿透江雾。
水网深处，早就待命的数十艘民用商船纷纷升帆。它们大小不一，挂着不同的商号旗帜，像蜂群一样从纵横交错的水道里钻出来，撞碎了死寂的浓雾，朝着主航道强行突围。
水师主舰上。
雾气被数十艘船只带起的风向吹散了些许。
屠千帆看着密密麻麻驶出的商船，眼底暴虐的光更亮了。
“点火。”
甲板两侧，火炮手同时将烧红的铁签戳进引线孔。
连续的轰鸣声让江面剧烈震颤。硝烟瞬间吞没了大靖的黑色战舰。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交锋。
实心铁弹带着令人牙酸的呼啸声砸向江面。冷兵器时代的木质船体，在朝廷正规军的重炮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挂着茶商旗帜的乌篷船被当头砸中，船舱直接爆开，四五个水手被气浪掀飞到江里。
水面上火绳枪的密集射击声响成一片。
铅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水面。那些试图在船头操控风帆的帮众，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栽进水里，血水很快在江面上化开一朵朵红色的浑浊水洼。
商船突围的战术失效了。
屠千帆根本不在乎目标在哪。他只需要用绝对的火力和生铁，把所有航道封死。
数艘冲在最前面的商船被砸断龙骨，失去控制的残骸顺着水流横了过来。后方的船只避闪不及，重重撞在一起。
木板碎裂的咔嚓声，落水者的惨水声，被火炮的轰鸣压得断断续续。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主航道的外围咽喉就被七八艘沉降搁浅的商船残骸死死堵住。
突围的缺口被理论意义上的填平了。
底账主船藏在稍后方的水道里。
前面那艘作为掩体的商船刚被砸碎船尾。飞溅的木片甚至砸到了主船的甲板上。
沈清姝看着前面彻底被碎木和尸体堵死的航道，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退。”她吐出一个字。
“退去哪？”鱼玄霜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外围航道全瘫了，只能往浅水区退。那里是江心孤岛，退进去就是死地！”
“不退，现在就是死。”沈清姝转身走向舵盘，“满舵，退入江心水寨。”
主船吃水深，转向极其缓慢。船体在江流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带着那些防腐香料紫檀木箱，缓缓避开交火区，退向水网深处的浅水区。
江风卷起更大的浪头，将炮火的浓烟吹散。
视线短暂清晰的瞬间，沈清姝回头看了一眼。
陵江水师的主舰正缓慢向前推进。
高高的甲板上，几个水兵正费力地推着几辆板车。板车上，码放着一批密封的漆黑铁箱。
那些铁箱与先前的实心弹截然不同，表面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冷光。
萧璟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捏着弩机的手微微一紧。
水兵撬开了一个铁箱的盖子，拿出一枚暗红色的浑圆弹体。
江面上，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