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公输炎戴着羊皮手套的指尖，堪堪停在那枚暗红色铁球的上方三分处。他眉头拧成死结，视线刮过那个战战兢兢的水兵。
“天枢局熬了三年才弄出几炉好钢。你这双手要是把它磕出缝，我把你骨头敲碎填进去。”
屠千帆提着六十斤重的铁锤走下高台，沉重的铁靴踩得甲板咚咚作响。
他瞥了眼那枚暗红色弹体。比寻常实心弹稍大一圈，表面有粗糙的凸起。
“公输大人。”屠千帆喷出一口粗气，“老子用重炮半柱香就能把前面的破木板敲成渣。你非要拉这破铁箱上来，耽误老子砍人。”
公输炎从袖口抽出银针，探入弹体顶端极小的孔洞里拨弄。
“实心弹砸木头，太糙了。”公输炎直起身，眼神透着神经质的亮光，“这叫天枢穿甲开花弹，内填精钢破片与西域磷粉，专为撕碎江湖水阵而生。”
公输炎转向雾气渐散的江面。前方的浅水区，数十艘商船艰难挤在一起。
“我需要真实的血肉，做最完美的试金石。”
屠千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暴虐翻腾：“行，让你的宝贝听个响。主炮手！填药！”
炮手刚上前，公输炎一把将其推开。
“滚开。你们这群蠢货会浪费我的数据。”
公输炎抢过火把，径直走向青铜重炮。他举起带刻度的铜盘，迎着江风测算。
“东南风，三级，距离两百八十丈。”他拨动绞盘，炮口在一阵齿轮摩擦声中微微抬起。
水师副将脸色一变：“公输大人！开花弹引信极不稳，若在炮膛炸了……”
“闭嘴！”公输炎死死盯着商船密集区，“在绝对精度前没有意外。”
火把按向引线孔。
嗤——
巨响撕裂江面，主舰猛地一沉。
沈清姝站在底账主船船舷后，冷眼盯着半空。
没有实心弹沉闷的破空声，这次的声音尖锐如野兽嘶鸣。一个暗红色黑点划出极高抛物线，精准砸向外围商船最密集的咽喉水域。
“是火药弹！”鱼玄霜站在护卫小艇船头，拔出分水刺，“结水阵！别让它引燃底舱！”
云帆水路反应极快。
数十名漕帮精锐跃出，提着牛皮水龙和湿帆布。几条高压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密集水幕。这是漕帮化解火船的拿手好戏。
弹体砸进水幕，嗤啦蒸起大片水汽。它重重陷进一艘米粮船的甲板里，未见火光。
鱼玄霜松了口气：“扑上去！扫进水里！”
四五个精锐立刻提着湿帆布扑向铁球。
沈清姝视线越过桅杆，落在那枚铁球上。太安静了。水师主舰停止了所有炮击，似乎在等待什么。
“退！”沈清姝声音裹挟真气传出，“别碰它！”
但晚了。
最前面精锐的手刚抓起帆布边缘。内部极其微小的延时机括，在撞击后的第五息彻底咬合。
轰——！！
一团刺目白光在甲板骤然炸开。声音大到让人瞬间丧失听觉。
灼热气浪夹杂硝烟味狠狠拍在沈清姝脸上。
她眼前看到的，是一场绝对的降维屠杀。
那不是黑火药沉闷的爆破。成千上万片极其锋利的精钢破片，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四周横扫。
最先扑上去的精锐瞬间被撕成血雾。湿帆布与水网在这股破坏力前沦为笑话。破片切开数十名水手的皮肉，斩断骨头。血水砸在江面上，荡起猩红涟漪。
夹杂的西域磷粉沾物即燃。米粮船的木质龙骨、干瘪粮袋、水手的衣物，全在一瞬间被幽蓝火焰吞噬。
江水浇上非但没灭火，反而顺着水面蔓延。
惨叫声冲破耳鸣，在江面回荡。有人浑身燃火跳进江里，浮上来时幽蓝火焰仍在皮肤上沸腾。
短短几息，咽喉水域十余艘商船全被二次爆破撕裂，连锁大火将浅水区化作炼狱。
屠千帆死死抓着护栏，看着那片火海，先前的轻视化作毛骨悚然的狂喜。
这才是真正的杀戮。江湖武功在这种兵器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公输炎脸上沾着黑灰，笑得比屠千帆更病态。
“这就是数据。”公输炎盯着燃烧的肉体，声音发抖，“肉体被撕开的声音，太好听了。”
文官的精密算计与军阀的暴虐杀戮，达成令人窒息的共识。
“公输大人。”屠千帆拔出短刀，拍了拍炮管，“你这宝贝还有多少？老子要把江面上喘气的全烧成灰！”
公输炎冷冷瞥他一眼。
“够把这座江心水寨，犁上三遍。”
鱼玄霜的半边身子被熏黑，袖管空荡荡地挂在胳膊上，边缘带着烧焦的卷曲。
她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拖着一个沉重的身躯，在齐腰深的江水里往大船方向蹚。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底层水手。腹部被指甲盖大小的精钢破片彻底撕穿，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他吐着血沫，死抓鱼玄霜衣襟：“大当家……火……浇不灭……疼……”
鱼玄霜手在发抖。她见惯了刀光剑影，却没见过这种不讲规矩的杀戮。对面只点了一根引信，几十个精锐兄弟就变成了一地拼凑不起来的碎肉。
“别怕，姐带你找大夫。”鱼玄霜死死按住他腹部，试图堵住血。
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水手渐渐失去力气，瞳孔涣散。
“咱们的刀……砍不到他们……”
水手偏过头，彻底断气。
鱼玄霜跪在水里，看着怀里的尸体，眼睛红得滴血。她引以为傲的江湖道义，在降维火器面前，脆弱得像层窗户纸。
底账主船的肉盾屏障，尽数崩塌。
外围商船防线被彻底撕碎，化作燃烧的废墟。庞大沉重的底账主船，缓缓暴露在水面之上。
沈清姝站在主舵前，冷冷看着火光映红的江面，表情毫无波澜，只是负在背后的手指已深嵌进掌心。
主舰的直射炮口，已经没有任何遮挡。
“他们的大炮平了！船头调过去！”
秦阿娇对着小艇上仅剩的一名水手嘶吼，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跪在船艄，双手死死攥住摇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