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江面上残留的瘴毒薄雾死死捂着水面。没有风，血腥味全闷在江心水寨的议事堂外。
一具没有头的尸体，正被倒挂在门楣上。血水顺着焦长鹰那身割烂的夜行衣往下淌，“吧嗒”砸进下方的青铜火盆里。几张大靖兵部招安密信，被揉烂了混在淤泥里，盖在尸体下方。
鱼玄霜站在阶下，仅剩的左手死死扣着刀柄。刀鞘铜环嵌进掌心，硌出白印。周围四个残存的堂主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仿佛稍微喘口大气，那断头台就会落到自己脖子上。
这就是沈清姝的交代。没有对峙审判，只有一具残躯，把水寨内所有见不得光的怯战与侥幸当场碾碎。
沈清姝坐在高台一侧，端着粗瓷茶杯，视线盯着杯底茶沫。
“焦二当家的后事办得还算体面。”她抿了口凉茶，将茶盏搁在案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鱼大当家觉得呢？”
鱼玄霜喉咙滚了一下，缓缓松开刀柄低下头：“全凭主事定夺。”
沈清姝没搭理她，走向围栏，视线投向白茫茫的陵江主航道。那阵粗重且冰冷的机械摩擦声已经响了一夜，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
陵江水师主舰底层甲板。
“嗤——”江水泼在发烫的炮管上，激起大团刺鼻白烟。
屠千帆站在白烟里，满脸横肉因暴躁扭曲。他揪住炮手衣领单手将人提离地面：“那条咬饵的狗呢？天亮了，图纸在哪！”
炮手双腿乱蹬，双手死扒着屠千帆手腕：“将军……对岸让毒瘴封死了，夜枭探子没一个游回来的……”
“废物！”屠千帆猛地将人砸在甲板上，拔出佩刀压在炮手后颈，“不等了。今天就是把陵江烧干，也要把那破岛蹚平！所有炮位填装定药！无差别轰击，把木桩全砸成渣！”
“将军不可！”副将硬着头皮上前，“炮管连续发热，水冷压不下去，再盲炸铁定炸膛——”
“我干你娘的炸膛！”屠千帆一脚踹翻副将，刀锋下压，炮手脖子上渗出血线，“填药！谁敢耽搁先拿他祭旗！”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尿吗！”
宋微明像疯狗一样扑出楼梯口，连滚带爬冲到炮位前，死死抱住屠千帆握刀的手臂。他双眼布满血丝，两耳血痂混着泥灰，左手攥着崩掉木珠的算盘。
“放手！算账的酸儒也敢拦军令？！”屠千帆手臂猛甩，一脚踹在宋微明胸口。
砰！宋微明倒飞撞在装实心铁弹的木箱上。他跌在甲板上吐出一口血，却连管都不管，趴在地上直接咬破右食指，和着血在木纹上飞快勾画。
“你炸个屁！孤岛外围全是卸力软木，实心弹砸上去连水花都翻不出，只会白白报废老子的火药！”宋微明一边画一边吼，“那是老子一笔笔算出的军饷！”
屠千帆提刀走过去：“没图纸，难道你用牙把水寨啃开？”
“老子不用图纸！数字不会骗人，它比你那把破刀锋利一万倍！”
宋微明重重戳在血线上：“前天未时，西南角开了一炮，水柱落差两丈三。昨夜风转东北，流速降到两尺一寸。落差变了，水下回流却多了两股。这意味着水底有东西挡住了暗流！”
屠千帆脚步顿住。
宋微明抓过算盘，染血手指在算珠上疯狂拨拉，清脆撞击声如暴雨。
“承重木桩排列符合水力，水流绕过阻挡必形成旋涡。老子算了三个时辰流速损耗，交叉比对二十一个点……”
啪！他猛地停手，死盯算盘。
“西北角，水下三尺。那里没法阵，全是空心的！那是他们维持大门承重的死穴，绝对坐标，偏西十二度！”
甲板死寂。
“有意思。”
公输炎推开兵卒走过来，低头扫了眼甲板上的推演阵。他掏出皮面簿子对比坐标，随后看向屠千帆。
“算盘珠子说得对。”公输炎舔了下干裂嘴唇，“既然死门在那，我给他们塞颗带响的。”
屠千帆收刀：“多久能轰烂？”
“一炮。”
公输炎走到舰艏巨炮前扯下帆布。黑沉沉炮管布满精钢加固环。“天枢穿甲开花弹，带延时引信，水浇不灭。”他从木箱抱出一枚乌黑炮弹，推开填弹手，亲自将其推进炮膛。铁器摩擦发出酸涩“喀啦”声。
“调射击诸元！偏西十二度，炮口下压一寸半！”公输炎抓起摇杆绞动齿轮。
厚重炮座在甲板上缓慢旋转，“吱呀”声像钢铁巨兽在雾中扭动脖颈，死死咬住猎物。
……
孤岛高台之上。
风卷走厚雾，漏出远处景象。沈清姝举着黄铜千里镜，视界微微摇晃。她看到远处水师战舰主帆未降，但十几根炮管正统一调度着缓慢转动。
最后，所有炮口停在同一夹角。直指水寨西北角底层承重木桩。那是昨夜她刚用假图纸测试过、唯一无法用人力填补的理论意义上的漏洞。
“主子？”苏无瑕察觉沈清姝握镜手指骤然绷紧。
沈清姝放下千里镜，指腹按出惨白。她转头看向内堂。焦长鹰尸体还在滴血，真实布防图安稳贴在她胸口。
没有内鬼泄密，没有情报外流。可大门死角，依然被彻底锁定了。
比江风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这不是背叛，而是纯粹不讲江湖道义的降维打击。朝廷战争机器里，有人根本不看底牌，硬生生通过江面水流风向，算出了他们的命门。
“当——当——”远处的铜钟闷响传来。
沈清姝视线落回江面。千里镜中，那重炮炮膛内，一缕极细青烟已顺引信升起。留给这座岛的时间，只剩最后几声心跳。
沈清姝放下千里镜。黄铜镜筒离开眼睛的那一瞬，她指腹边缘因过度用力压出的惨白还未褪去。
江面上，那阵让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彻底停了。这比喧闹更致命，这意味着十几根炮管的射击夹角已经彻底锁死。
“撤离大门区域，所有人退入第二道栅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