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模糊的人影从出口处的岩柱后转了出来。
“二爷，这边！”其中一个汉子压着嗓子低喊，手里拢着半截没点燃的火折子。这是焦长鹰早早安插在暗哨里的两个心腹死士。
焦长鹰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咳，绷紧的后背稍微松弛了半分。
但就在他迈出那口气的瞬间，头顶的岩壁忽然落下一滴水。
水滴砸在水面上的声音还没散开，一道毫无重量的黑影直接从横梁的死角坠落，像一片落叶般扎在两名死士和焦长鹰中间。
没有脚步声，没有多余的起手式。
苏无瑕低垂着眼皮，手中那柄没有护手的窄剑斜指着地面，剑尖稳稳悬在离水面半寸的地方。
焦长鹰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眼角因为惊惧而抽动了两下。他认得这张脸，沈九身边那个像木头一样的痴傻替身。
“拦住她！”焦长鹰没有半句废话，嘶吼出声的同时，右手猛地拍向腰间。
两名死士立刻拔出单刀，一左一右朝着苏无瑕扑去。
焦长鹰借着两人身形的掩护，抽出了那把子母阴阳刺。他根本没指望两个死士能杀掉对方，拇指在握柄机括上死命一按，精钢母刺在半空骤然崩裂。
紫黑色的粉末迎风炸开。
粉末遭遇暗河潮湿的水汽，瞬间发生剧烈反应，膨胀成一团浓烈刺鼻的毒雾，将出口这段狭窄的甬道彻底吞没。
“走！”焦长鹰憋住呼吸，根本不管那两个死士的死活，转身就往出口的江水里扑。
他算盘打得很精。阴阳刺的毒雾带有强烈的腐蚀性，视线和感知都会被彻底切断，就算是顶尖高手，被困在雾里也得先护住口鼻后退。这三息的空当，足够他跳进暗河。
但他刚转过身，迈出去的右脚就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暗河道里没有光，毒雾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可此时此刻，一抹惨绿色的荧光，正从他自己的胸口幽幽透出来。
先前在甬道里残杀秦阿娇时，溅在他胸口的血迹早已浸透了里衣，刚好蹭到了那个防水牛皮筒的表面。筒壁上涂抹的幽荧磷粉遇血即燃。绿光穿透了布料，在浓重的毒雾里亮得像一团索命的鬼火。
焦长鹰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
他拼命用手去捂，去擦，但血水越抹越多，那绿光反而燃烧得越发刺眼，将他佝偻逃窜的轮廓在毒雾中勾勒得一清二楚。
这是活靶子。
毒雾深处，苏无瑕根本没有因为刺鼻的气味后退半步。
一名死士的刀锋从左侧横扫过来。苏无瑕身形骤然一矮，左脚在烂泥中滑出半尺，右脚精准地踩在另一名死士刚刚抬起的大腿上。
膝盖骨碎裂的闷响被急促的水流声盖过。
苏无瑕借着那一脚的力道，整个人如同离弦的暗箭，踩着那名死士的肩膀，凌空跃出了毒雾的边缘。
焦长鹰刚好转过头。
他眼皮翻卷着，只看到半空中那双毫无情绪波澜的眼睛，以及一道自上而下劈落的冷光。
太快了。
焦长鹰连阴阳刺都没来得及举起，双腿的膝弯处便传来一阵诡异的凉意。
没有立刻感觉到痛。他只是发现自己的视线突然快速下坠，上半身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满是尖锐碎石的浅滩上。
下一瞬，骨筋断裂的剧痛才沿着大腿根蹿进头骨。他的双腿齐膝而断，切口平滑，断肢甚至还留在他原本站立的泥水里。
“呃——”
焦长鹰张大嘴，惨叫声刚在喉咙里滚了一半，苏无瑕已经稳稳落地。
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残躯一眼，手腕顺势在半空挽了个生硬的半弧，窄剑反手横抹。
血线贴着焦长鹰的下颌骨，无情地割裂了气管和动脉。
温热的液体喷洒在黑色的淤泥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焦长鹰的喉管彻底漏了风，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嘶的抽气声。他仰面跌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脖颈，但血水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间往外涌。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生命力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右手松开脖子，痉挛着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封被揉皱的信纸。
那是大靖兵部的招安密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焦长鹰盯着那个红印，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想把那张纸举高一点，似乎只要举着它，他就能证明自己不再是下贱的水匪。
一只沾满泥浆的平底短靴踩了下来。
苏无瑕的脚底踩在焦长鹰的手腕上。她没有用力跺，只是平静地将重量压上去，把那只手连同那封盖着官印的信纸，一点点碾进恶臭的烂泥里。
淤泥混合着血水，瞬间将那张纸糊成了一团看不出颜色的脏絮。
“主子说。”苏无瑕看着地上的烂泥，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朝廷的官服，你的血还染不透。”
焦长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在这毫无情绪波动的宣告中彻底熄灭了。他的身体在泥水里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如一截烂木头般僵直不动。
苏无瑕跨过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残躯，弯下腰，从尸体怀里扯出那个依旧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牛皮筒。
她单手拎着筒底，确认封口处的木塞没有被拔开过的痕迹，这才将图纸收进自己怀里。
随后，她转过身，右手随意地抓起尸体的一只脚踝，往回走去。
“谁在那边？！”
甬道后方传来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和杂乱的脚步。鱼玄霜提着一柄沾满肉沫的单刀，带着四五个残存的堂主，气喘吁吁地冲出拐角。
火把的光驱散了残存的毒雾，照亮了暗河出口的惨状。
满地黏稠的暗红。两个死士被精准地切开了喉管，横陈在水泊里。
而在他们正前方，苏无瑕正单手拖着焦长鹰的尸体往回走。
焦长鹰的头颅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耷拉着，大半个脖颈被割开。随着苏无瑕平缓的步伐，那具尸体像破麻袋一样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拖拽，留下一条刺目的血道。
鱼玄霜僵在原地，手里举着的火把微微发抖。
她看着这个平时在沈清姝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丫头，看着那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杀戮现场，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一股深切的战栗顺着鱼玄霜的脊背蹿了上来。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叫沈九的女人强行夺走指挥权，根本不是为了防守。她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借着外围的火炮压力，一点点剜去水寨内部早就烂透的毒瘤。而且，毫无反抗的余地。
……
孤岛高台的偏角，夜风把江面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吹到这里，稍微淡了一些。
沈清姝立在围栏后，视线越过重重黑夜，看着下方暗道出口方向微弱移动的火光。她知道，那条鱼已经死透了。
她眉头微蹙。这不是同情，只是对人性中那种低级、重复且死不回头的贪婪，感到一丝生理性的疲倦。明明脖子上架着刀，却还在算计那几两银子和一身随时会被收回的补子服。
一杯温热的茶盏贴上了她冰冷的指背。
萧璟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他身上还带着之前射爆信鸽后残留的肃杀气，但递茶的手却很稳，宽大的袖口刚好挡住了吹向茶盏的江风。
“欲掌棋局，必承其重。”他没有看她，视线同样落在远处的水面上，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切肉总要流点血。这水寨今天不死焦长鹰，明天就会死所有人。”
沈清姝接过茶盏，指尖的凉意被粗瓷的温度稍微冲散。她垂下眼皮，抿了一口那带着涩味的高碎，眼底那丝短暂的倦意迅速被冷硬的算计重新封存。
内部的血水已经挤干净了。
焦长鹰的尸体像被丢弃的烂肉一样拖回了内堂，彻底碾碎了残余者的侥幸。
但在短暂的喘息间隙，沈清姝重新抬起头，看向肉眼难及的江面。
风向彻底变了。黎音先前释放的瘴毒正在被夜风迅速吹散。而在那片死寂的波涛深处，没有任何火光亮起，只有某种更粗重、更冰冷的机械摩擦声，正顺着水流缓慢传递过来。死神的算盘，已经在这大雾中悄然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