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巨浪重重砸在陵江主舰的生铁撞角上，飞溅的江水裹着刺鼻的硝烟味，劈头盖脸地泼向甲板。
屠千帆双手按着栏杆，任由脏水顺着下巴上的横肉往下淌。他没用千里镜，那团在江心废墟底端胀开的惨白强光，已经足够照亮一切。公输炎凄厉的惨嚎穿透江风，像一头被生生扯断了喉管的公猪，在残破的大门盲区里断断续续地回荡。
“将军！”副将单膝跪在湿滑的甲板上，指着水寨方向的手指还在发颤，“公输大人的精钢甲炸膛了！那是天枢密造局的督造官，咱们要不要立刻派轻舟去抢人……”
“抢个废人回来供着？”屠千帆眼皮都没抬，蒲扇般的大手随手抓起旁边兵卒递来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
“可大人若是死在这儿，兵部那边……”
屠千帆冷笑了一声，把沾着泥水的脏布甩在副将脸上。“公输督造为大靖军威以身犯险，被江湖水匪的劣质火药暗算，壮烈殉职。这笔血债，本将自会替他向云帆水路讨回来。”
他转过身，粗壮的铁靴踩得甲板嘎吱作响。视线扫过旁边呆若木鸡的天枢局炮营将士。
“把下面那个还在乱叫的东西拖进底舱，别让他嚎得坏了军心。”屠千帆拔出腰间的短刀，随手剁进旁边的木制炮架里，刀身没入三寸，“从这一息起，主舰上所有的天枢重炮、填药手，全归本将直接调度。谁敢在装药时手抖半寸，当场枭首。”
炮营将士面色惨白，但在那柄带着血槽的短刀前，没人敢出声，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借着这场玉石俱焚的殉爆，屠千帆毫无阻碍地吞并了这支最致命的国家火力。没了那个病态的督造官碍手碍脚，这支全副武装的舰队，才真正算是他个人的绞肉机。
与此同时，孤岛内堂退守点。
青石板下的震感还未完全平息。秦阿娇用命换来的爆炸，硬生生阻断了夜枭死士那丧失痛觉的冲锋步伐。
沈清姝从高台的石柱后直起身。白色的衣角边缘被燎焦了一截，空气里全是被烤熟的皮肉和硝石发霉的骚臭味。
她没有任何迟疑，视线直接越过外围的火海，盯着底下还在发愣的漕帮残部。
“去底层库房。把剩下的十二包防潮火药全搬出来。”沈清姝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的杂事，“挑三十个水性最好的弟兄。把火药包绑在胸口，准备下水。”
鱼玄霜单膝跪在地上，仅存的左手死死扣着石阶边缘。她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下水？水师主舰把外围水路全封死了！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肉身下水就是给火枪营当活靶子！”
“不用游出去。贴着暗礁底部，把火药塞进大靖战船的底舱缝隙里。”沈清姝看着她，“船底炸穿，小艇才有路走。”
内堂里瞬间死寂。
几个满身血污的堂主眼角抽搐着。用血肉之躯去炸包着生铁皮的主舰？
“那剩下的弟兄呢？”一个胸口被划开一尺长口子的漕帮汉子喘着粗气，“外门塌了，好手都去凿船，岛上那些腿断了、走不动的重伤兄弟怎么办？”
沈清姝垂下眼帘。
“重伤断腿的，开膛破肚的，留在原地。”她吐出两个字，“弃了。”
“你放屁！”
那汉子双眼瞬间胀得通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卷刃短刀，刀尖直指沈清姝的脸。
“老子们在外面拼命！你在这个时候说弃了？大不了就在这破岛上跟官狗拼到底！你一个连刀都不拿的女人，凭什么让咱们的重伤兄弟留下来等死！”
随着他的怒吼，周围七八个本就绷到极限的帮众也跟着抽出了兵刃。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内堂里连成一片，杀气骤然倒卷。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但在刀尖距离她还有三尺时，一道灰影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撞入。
萧璟渊甚至没有拔刀的动作。他右脚横跨半步，借着腰胯的扭转，带着坚硬铁片的军靴拉出一道残影，结结实实地抽在那个带头汉子的肋骨上。
沉闷的骨裂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两丈外刻着云帆图腾的实心阵柱上。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他滑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剩下的帮众浑身一僵，手里的刀僵在半空。
萧璟渊慢慢收回腿，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水里，发出微弱的吧唧声。他转过身，视线冷冷地扫过那些举着刀的手。
“留在岛上，是被切碎的死肉。”
萧璟渊的声音比陵江底层的暗流还要冷，带着一种剥离了人性的客观陈述感，“你们以为夜枭死士会给重伤员一个痛快？等他们踏平这道门，你们那些走不动的兄弟，会被一根根剔出筋骨。皮会被完整地剥下来，包在木桩上做成标记；肠子会被挂在废墟上，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的目光盯住刚才还在叫嚣的几个人。
“大靖的水鬼营屠城，从来不需要活口。”萧璟渊往前逼近一步，“跳进江里，去炸他们的底舱，你们才是会咬人的鬼。想在这里等剥皮的，现在就把刀拿稳。想让大当家带着底账突围的，滚去绑火药。”
远超道德崩塌的理论意义上的死亡恐惧，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脑髓。
内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当啷。第一把刀掉在了青石板上。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脆响。
鱼玄霜死死咬着牙，嘴唇被生生咬出了血，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破甲上。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慢慢站直了身体。她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没有去看高台上的沈清姝，而是转身走向后方角落里的火药箱。
“水性好的……出列。”鱼玄霜的声音劈裂得像漏风的破鼓。
三十个精壮的汉子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
鱼玄霜抓起防潮布包着的火药，用粗麻绳一圈一圈地勒在一个死士的腰腹上。她勒得极紧，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在油布上抠出惨白的压痕。死士没有喊疼，只是默默抓紧了衣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整备间隙。
退守点深处的阴影里，苏无瑕没有停顿。她按照沈清姝之前的密令，如同没有重量的猫，快速穿梭在底舱和突围小艇的栈道之间。
四个表面涂满防腐香料和厚重桐油的紫檀木箱，被她悄无声息地推入了小艇底部的夹层。
木箱在栈板上摩擦，发出极其微弱的“空空”声。这是提前备好的空心防腐木箱。苏无瑕将它们死死卡在小艇最容易被撞破的外侧，随后将真正装满底账汇票的实心箱子压在最深处，用防水牛皮布彻底封死。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隐入黑暗。
前沿废墟的火势开始被江风吹散。夜枭重新集结的脚步声，踩在焦炭上发出咔咔的碎裂音。
通道口。
十几个被刚才那道军令彻底判了死刑的重伤员。有的肠子流出了一半，用脏布死死勒在腰上；有的双腿被砸断，只剩下连着皮的烂肉。
他们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正在登艇的兄弟。
一个老水哨用手肘抵着青石板，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动。残破的下半身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道。他爬到了通向外围的最后一道生铁栅栏门前。
老水哨没有去够旁边的锁链，而是直接将自己的肩膀和头颅，狠狠卡进了铁门的铰链缝隙里。
身后的几个濒死的汉子跟着爬过来。他们将自己断裂的四肢、被豁开的胸膛，一层叠一层地塞进门缝和底座的空隙中。
老水哨嘴里吐出粉色的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半截身子死死卡住齿轮。骨头被生铁挤压的闷响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成了阻挡追兵最后十几息的门栓。
江风穿堂而过。
陵江外围的水面上，重装战舰已经彻底拉开了半月形的封锁线。火枪营阵列密布，火绳在夜色中闪烁着连绵不断的猩红光点，仿佛一张等待收网的死亡蛛网。
三十个腰间绑满火药包的敢死队死士，站在冰冷的水寨后门栈道边缘。
他们每人嘴里死死咬着一根防咬舌的硬木橛。没有动员，没有告别。为首的汉子闭上眼，像一条没有体温的泥鳅，顺着水流无声无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暗礁深水之中。水面上只留下几个微小的气泡，旋即被翻滚的陵江水吞没。
最惨烈的水战，已在水面之下拉开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