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裹挟着三十个死士，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陵江底层的暗礁区。水面上连一丝微澜都没留下。
废墟后门的栈道边缘，突围的小艇正随着湍急的江流剧烈摇晃。
二十步外，通向外围的生铁栅栏门前，那几个被下令抛弃的重伤员正死死卡在门轴和齿轮的缝隙里。夜枭死士已经踩着焦木冲了过来，丧失痛觉的怪物们挥舞着厚背钢刀，机械地劈砍在重伤员的后背上。
刀锋斫断骨头、砍进生铁的声音在江风里回荡。老水哨的半个脖子被砍开，气管发出漏风的“嘶嘶”声。但他那半截身子依旧如同一根被焊死的铁楔，死死卡在铰链里，让沉重的铁门无法完全推开。老水哨嘴里吐着粉色的血沫，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缝隙，硬生生抗住夜枭死士的踩踏与乱刀。每落下一刀，他卡在齿轮里的身子就往里嵌深一分，鲜血顺着生铁栅栏瀑布般地泻入江水。
小艇的甲板上，负责解开最后一道缆绳的两个漕帮汉子双手抖得像筛糠，手里的麻绳怎么也抽不动。
“解不开就砍断。”沈清姝站在船头，白色的衣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连头都没回，看都没看那些哀求的脸，语调里没有哪怕一丝波澜。
“你这毒妇！”
一个汉子猛地丢开绳头，“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横在缆绳前，双眼瞪得像充血的灯笼。他用刀背重重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柱子哥他们还在上面顶门！他们在替咱们流血！这个时候走，咱们还是人吗！”
随着他的怒吼，甲板上十几个汉子同时抽出了刀。本就狭小的小艇瞬间被一片刺目的刀光塞满。他们死死盯着沈清姝的后背。
“把船靠回去！”带头的汉子嗓音劈裂，刀尖指着沈清姝，“接他们上船！大不了跟官狗拼到底，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能断兄弟们的生死！”
沈清姝依旧看着漆黑的江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身后指着的不是刀锋，而是一阵风。
“我再说一次。”她淡淡开口，“斩断缆绳，开船。”
“我宰了你！”那汉子目眦欲裂，举刀就要往前扑。
还没等他的脚跟离地，萧璟渊的残影已经到了。
没有拔刀，没有多余的招式。萧璟渊右手探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扣住了那汉子的手腕关节。拇指顺势一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那汉子痛呼出声，手里的短刀脱手掉落。萧璟渊没有停，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腿，带着尖锐风声的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那人的膝弯上。
汉子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木质甲板上，震得整艘小艇猛地一晃。
萧璟渊松开手，任由那人痛苦地蜷缩在脚边。他慢慢转过身，视线扫过周围那群举着刀的帮众。
“带他们上船？”萧璟渊的声音比陵江底部的暗流还要冷，带着某种剥离了人性的客观陈述，“十五个重伤员，就算全挤上小艇，也会让吃水线没过第二道水痕，航速慢上三成。”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那几个双眼通红的汉子。
“而那些开膛破肚的伤口，在颠簸中根本止不住血。流出的血腥味，在这风向上不用半盏茶，就会引来陵江水师最精锐的水鬼营。”萧璟渊那没有任何温度的算计，像一柄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到时候，不仅这艘船会沉，江底那些拿着命去填炮口的兄弟，连主舰的边都摸不到就会被当成靶子射穿。”
萧璟渊踢开脚边的断刀：“同情心只会让所有人陪葬。想讲江湖道义，现在就跳进江里陪他们死，别拖着你们大当家一起死在这里。”
残酷的数字与绝对的利害关系，瞬间掐断了哗变者用来掩盖恐惧的所谓法理依仗。
甲板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都把刀放下。”
沙哑得不像人声的呵斥从后方传来。
鱼玄霜推开挡在前面的帮众，一步步走到船头。那只仅存的左手死死扣着船舷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翻卷，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像毫无知觉。
岸上的铁门处，老水哨的头颅终于被一刀砍了下来，咕噜噜滚进江水。
鱼玄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角那道凌厉的水波纹刀疤剧烈抽搐着。她咽下一口满是铁锈味的唾沫，弯下腰，抄起脚边一个原本用来盛干粮的破旧木碗。她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在翻滚的江水里重重一舀。
江水冰冷刺骨，冻得她伤口处的经脉一缩。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江水里混着泥沙、水草，还有岸上流下来的暗红色血丝。
鱼玄霜端着那个破木碗，在甲板上单膝跪了下去。破甲下的膝盖重重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混着泥沙的江水高高举过头顶。
“你们的爹娘，云帆水路养！你们的婆娘，云帆水路养！你们的孩子，云帆水路供他们读书拿刀！”鱼玄霜嘶喊出声，满眼血丝在火光下如欲滴血，“云帆水路，敬兄弟！”
她仰起头，将那一碗又脏又腥的江水一饮而尽。
泥沙混着血水滑入喉管，磨得她直犯恶心。她硬生生把这口令人作呕的江水咽进胃里，像是在吞咽着此生最大的屈辱与无力。随后，她猛地将木碗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一把拔出腰间的分水刺，反手一挥。
粗壮的缆绳应声而断。
“开船！”
小艇失去了牵引，瞬间被湍急的江流卷入，顺着暗流向外围水域冲去。
……
陵江外围水面，主舰如同一座钢铁巨兽横亘在水流中。
沉重的玄铁重甲在甲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屠千帆单手撑着船舷，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盯着废墟后方那片漆黑的暗礁区。
江风把刺鼻的硝烟味不断刮过来，水面上几乎看不见任何光亮。
但他看到了气泡。
就在距离主舰不到三十丈的右舷方向，一连串极不自然的细小水泡接连浮起，打破了水流原有的规律。
屠千帆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瞎掉的左眼眼罩上沾着一层水汽。
“想从水底贴过来？”他拔出腰间的短刀，随手剁进旁边的木栏杆里，“水匪就是水匪，真以为大靖的火枪营是瞎子？”
他转过身，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火枪营，三段射！右舷方向三十丈至十丈，给本将无差别覆盖！不管下面是鱼是鬼，都给我打成烂泥！”
主舰甲板上，火枪营迅速变阵。数百支火枪齐刷刷探出船舷，火绳在夜色中闪烁着连绵不断的猩红光点，仿佛一张等待收网的死亡蛛网。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夜空。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入江。
江面瞬间像沸腾的开水一般炸开。弹丸穿透水面的阻力，在水下拖出一条条苍白的尾迹。
水面下，一名死士刚刚避开一块暗礁，大腿便被铅弹贯穿。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江水掩盖，但他嘴里死死咬着的硬木橛瞬间被鲜血染红。在剧痛的刺激下，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却忘了腰间沉重的火药包。失去平衡的瞬间，更多的铅弹从水面射入，直接将他的后背打成了筛子。
越来越多的死士中弹，翻滚的躯体在剧痛中本能地挣扎，将更多的血水搅上江面，翻起触目惊心的血浪。
屠千帆看着那些泛起的血浪，狂笑出声：“继续打！把这片江水给本将染红！”
在密集的盲射覆盖下，敢死队的伤亡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攀升。
……
刚刚驶出废墟遮蔽的小艇上，沈清姝看到了主舰右舷那喷吐着火舌的火网。
水下的死士被彻底压制在了距离战舰十丈开外的水域，根本无法靠近。而在他们周围，不断扩大的血圈意味着这支敢死队正在被单方面屠杀。
如果不把火力引开，肉弹爆破战术就会彻底失败。
就在此时，一道水红色的身影突然冲上了小艇的最高处。
“大当家！”底下的帮众惊呼。
鱼玄霜不知从哪里扯起了一面云帆水路的残旗。那面旗帜边缘已经被火烧焦，只剩下半个残破的“云”字。她推开两个试图拉住她的帮众，一瘸一拐却又极度坚定地冲上了小艇顶端。
她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攥着旗杆，站在毫无遮挡的明处，拼尽全力在夜风中挥舞。
残破的大旗猎猎作响，在漆黑的江面上显得极其刺眼。
主舰上，火枪营的校尉立刻发现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目标。
“将军！正前方有艘突围的小船！有人在挥旗！”
屠千帆眯起独眼，视线锁定了那面残旗，眼底泛起暴虐的红光：“大鱼出来了！调转一半枪口，先给本将把那艘破船打沉！”
密集的弹雨瞬间分流。数百颗铅弹呼啸着掠过水面，劈头盖脸地砸向小艇。
船舷的木板被瞬间打成碎屑，木刺横飞。萧璟渊一把将沈清姝按倒在甲板上，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木。
一颗铅弹擦着鱼玄霜的耳廓飞过，带走了一小块头皮，鲜血顺着侧脸流进脖子。她连眼都没眨，继续机械地、拼命地挥舞着残旗。木质旗杆被弹片击中，炸开一圈木刺，狠狠扎进她的掌心。
火力的转移，给水下的死士争取了致命的三息。
趁着头顶的弹雨变得稀疏，剩下的七八名死士不再顾忌身形暴露。他们一把拉过前面已经断气的同伴尸体，举在头顶，用兄弟的血肉之躯作为最后的盾牌，堆叠出视野盲区，硬生生顶着残余的火线疯狂向前潜游。
水流在他们耳边咆哮。
在密集的盲射弹雨中，最后几名幸存的死士将绑满炸药的躯体死死贴上了主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