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底部先是诡异地向内塌陷，随后，一团暗红色的气穴瞬间撑破了江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能把耳膜碾碎的沉闷震动。两艘陵江水师主舰的包铁船底被成吨的火药直接撕碎。粗大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主舰右舷在巨大的水柱中猛地塌陷，江水混着死士的残肢碎肉，像瀑布一样倒灌进底舱。
倾斜的火炮从炮门滑落，重重砸穿甲板，将来不及躲避的士兵碾成肉泥。
“开火！给本将开火！”
不远处的副舰甲板上，屠千帆死死抓着倾斜的船舷，仅剩的独眼被江面翻涌的血腥气逼得通红。他一脚踹翻了身前正在打哆嗦的副将，拔出腰间短刀，刀尖指着火光冲天的主舰残骸。
“将军，船底破了！活口全在水里——”
“水里没有活口！”屠千帆反手一刀，用刀背将那名副将砸得满脸是血，吼声在炮火的余音里劈裂，“今夜陵江水网，连一只漂过去的木盆都是细作！火枪营，对着有波纹的地方无差别射击！”
大范围的死士殉爆，意味着陵江的理论意义上的封锁已被硬生生炸出一个豁口。这等天大的失职，只能用一具都不留的死无对证来掩盖。
密集的排枪再次响起。铅弹漫无目的地砸进水网，硝烟和血雾很快将江面原本就昏暗的视野彻底封死。
“停火。”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屠千帆身后传来。
宋微明抓着栏杆，指甲缝里全是木刺。他深陷的眼眶死死盯着被硝烟遮蔽的水面，呼吸急促，手里那面紫金算盘的木框上沾着两滴咳出的血丝。“你要掩盖罪责，我管不着。但开枪搅乱了水文，活口死绝，小艇上的那些底账就会彻底遁入暗礁。”
屠千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没有回头，反而更用力地挥下手臂。火枪声不绝于耳。
“死人，不会比活人更会藏东西。”屠千帆冷笑。
宋微明没有再劝。他知道和一头发疯的野兽讲道理是徒劳的。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强行逼迫透支的心神重新聚拢。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水面上被火炮炸碎的漂浮物轨迹，他的手指在算珠上疯狂拨动。
啪。啪。啪。
算珠的每一次撞击，都在拆解暗流的速度、风向的偏斜、以及残木旋转的角度。三息之后，宋微明猛地抬起头，手指停在一颗算珠上。
“右偏三刻，甲辰方位。”宋微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夜枭快艇，顺着涡流追。”
……
爆炸掀起的水浪，浇灭了小艇甲板上最后一丝火星。
“进暗礁。”沈清姝抹掉溅在侧脸上的半干血迹，声音没有起伏，“熄灭所有光源。不要说话。”
小艇像一片枯叶，顺着豁口处湍急的江流，一头扎进了漆黑复杂的暗礁水域。四周失去了主战场的火光，只有水流撞击江底礁石发出的轰鸣。
鱼玄霜脱力地靠在船舱木板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断裂的残旗。刚才那场爆炸，带走了云帆水路最后十几个拿命去填炮口的兄弟。她没有哭，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伤口渗出的血洇透了破甲。
船体在旋涡中猛地一颠，几个漕帮汉子险些滚出船舷。
萧璟渊单手扣住舱门的横梁，稳住身形，视线穿过无星无月的夜空，盯着身后极远处隐约晃动的光点。
“没甩掉。”萧璟渊低下头，看向正在清理身上木屑的沈清姝，“火光全熄，水流这么乱，但跟在后面的追兵不仅没偏，还在收缩包围圈。”
沈清姝抬起头，隔着江上的薄雾望向后方。
“是宋微明。”沈清姝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水面上漂浮的残骸太多了。只要能看到水文的变化，哪怕闭着眼睛，他手里的算盘也能把这艘船的吃水线和航速算得一清二楚。”
“那我们就是瞎子面前的活靶子。”苏无瑕从船尾的阴影里翻身进来，短刃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只要他们顺着算出来的航线放狗，这片暗礁藏不住吃水这么深的船。”
沈清姝转过身，从舱底的角落里拉出一个用黑布罩着的东西。
一把扯开黑布，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防腐紫檀木箱。它和装载着核心底账的那个箱子，在外观上没有任何分别。
“苏无瑕，拿你的刀撬开左侧的木缝，塞两块压船的生铁进去。”沈清姝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装铁？”苏无瑕没有多问，手腕一翻，刀刃切开木榫，精准地将两块生铁卡进了木箱左下角的死角里。
鱼玄霜看着那个箱子，干涩的眼珠动了动：“那是底账？你把它做重，是要沉了它？”
“这是个空心壳子。”沈清姝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一股极其浓烈的西域防腐香料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船舱里。她将香料汁液均匀地涂抹在木箱边缘，连一点缝隙都没漏下。
萧璟渊看着她的动作，视线落在木箱左下角微微倾斜的角度上。
“你把重物全压死在一角，是为了做偏它的重心？”萧璟渊问。
“宋微明是个数字疯子。对于他这种核过无数假账的人来说，最信任的不是眼睛，而是手感。一个装满账本的紫檀箱子，在水里应该是什么重量，漂浮的时候会漏出什么味道，他比谁都清楚。”
沈清姝拎起那个表面散发着浓烈香料味、内部却空空如也的木箱，走到船尾。
水流在脚下咆哮。
“猎犬的贪婪，是他那面紫金算盘上，唯一拨不出来的盲区。”
话音刚落，沈清姝双手一松。
扑通。
沉重的木箱砸入江水，瞬间被一个打着旋的涡流卷入，顺着与小艇截然不同的水脉分支，向着左侧的外围水域漂去。重心偏斜的设计，让箱子在水面上浮沉的角度，极其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装满重物的密闭容器。
半炷香后。
后方紧咬不放的光点突然发生了混乱。
领头的夜枭快艇上，一名嗅觉极敏锐的死士猛地抽动了一下鼻子。江风送来了一丝混杂在水腥气中的异香。他举起火把，照向左侧湍急的水面。
一个散发着防腐香料味的紫檀木箱，正在礁石的缝隙间沉浮。
“是香料！那个箱子的制式……是底账！”死士的瞳孔瞬间放大。
没有任何犹豫，三艘原本奉命死死咬住前方水流的夜枭快艇，同时猛打船舵，放弃了既定的推演航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般，疯狂向那个在旋涡中打转的木箱扑去。
抢到核心底账，就是泼天的首功。这个诱惑，瞬间切断了宋微明通过算盘下达的死锁指令。大批追兵的阵型随之崩溃，纷纷偏离了原本的主航道。
错轨的航线，为小艇争取到了最致命的半盏茶时间。
船舱里，漕帮汉子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有人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沈清姝却站在船尾，视线越过了那些偏航的光点，盯着更深处的江面。
大部队被假木箱引诱走了。但在那片失去火光照耀的漆黑尾流里，连一丝划水声都没有。几道极其贴近水面的狭长黑影，正凭着水战的本能，彻底避开了左侧的诱饵，悄无声息地向小艇逼近。真正的猎犬，根本没有看那木箱一眼。